第44章 军中故人
军士掂了掂银子，又打量她几眼。陆青辞虽然脸上抹了灰，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军械库偶尔也有来托关系保养私兵的人，不算太稀奇。军士收起银子：“等着。”转身进了角门。
没过多久，军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着半旧皮甲、身材敦实、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汉子约莫四十出头，嘴唇紧抿，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眼神里透着谨慎和一丝疲惫。正是秦都尉。
秦都尉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陆青辞脸上，先是疑惑，随即瞳孔微微一缩。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陆青辞拱手：“秦都尉，可否借一步说话？事关一件旧兵刃，需当面请教细节。”
秦都尉盯着她看了两息，点头，对守门军士道：“我带她去库房登记处说话，你看好门。”说完，转身示意陆青辞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军械库院内。院子里堆着些蒙油布的器械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油脂味。秦都尉没去“登记处”，而是拐进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秦都尉脸上的镇定立刻被震惊和紧张取代。他压低声音，急道：“陆……陆大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关城？盯着虎头山？”
“我知道。”陆青辞声音平静，“所以我来了。秦大哥，别来无恙？”
这声“秦大哥”，让秦都尉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他叹了口气，走到一堆旧盾牌后面，扯过两个垫货箱的草垫子。“坐吧。我这里简陋。”他搓了搓手，“陆大人，你……你不该来。老将军的事，我一直……哎。但你如今身份敏感，又牵扯进青州那摊子事，这里的水，比青州浑十倍。”
“正因为水浑，才要蹚。”陆青辞坐下，腰背挺直，“秦大哥，我长话短说。我来铁岩关，是为了查虎头山矿难和乌崖妖道。胡校尉被矿监衙门请走，四日未归，你可知情？”
秦都尉脸色变了变。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胡校尉……不是‘请’走，是调走了。三天前下的令，升半级，调往南边更偏远的哨所。明升暗降，走得急，连交接都没好好做。”
“调令谁下的？”
“关城守备府直接下的，但……”秦都尉犹豫了一下，“守备大人那几天，恰好‘抱病’。具体经办的是长史，那位长史，和矿监衙门的主事是连襟。”
陆青辞眼神一冷。果然。
“虎头山现在什么情况？”
秦都尉脸上露出深深忌惮。“封了。彻底封了。不是我们边军封的，是一队‘黑甲卫’接手的。”他吐出“黑甲卫”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他们拿着兵部和钦天监联合签发的文书，说是矿区深处可能有‘阴煞’，影响国朝矿脉，需由专人清理修复。边军只负责外围警戒，不得靠近矿洞三里之内。”
“黑甲卫？什么来历？”
“不清楚。”秦都尉摇头，“装备精良，甲胄制式从未见过，透着股邪性。人数不多，大概三十人左右，但个个气息阴沉，不说话，只按命令行事。领头的是个戴铁面具的。他们和矿上原先的监工，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新来的‘仙师’，共同管着矿区。”
“新来的仙师？不是乌崖？”
“名字对不上。”秦都尉道，“黑甲卫和矿监衙门的人，都称那位为‘乌涂仙师’。据说年纪不大，手段厉害，尤其擅长处理‘地脉杂气’和‘古物阴秽’。乌涂仙师和黑甲卫那位铁面首领，几乎形影不离。”
乌涂？乌崖？是同一个人用了化名，还是师出同门？陆青辞记下。
“矿区里到底在干什么？真是清理阴煞？”
秦都尉苦笑：“陆大人，这话你信吗？清理阴煞需要封锁得那么严？需要把原来知情的矿工、监工要么调走，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胡校尉只是可能察觉了什么，就被立刻弄走。我听说，塌方后那几天，深夜还能听到被封的矿洞里传来敲击声，后来守夜的士兵被全部调换，就再没声音了。再后来，黑甲卫就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更邪门的。大概十天前，有一队人半夜从关城路过，押着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往虎头山方向去。押车的像江湖人，但领路的，穿着宫里宦官式样的衣服！虽然换了便装，但那走路的姿势和腔调，错不了！”
宦官！青州河边那个宦官！这条线也连到了虎头山！
“另外，”秦都尉喘了口气，“大概四五天前，关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像是大派弟子，气度不凡，但眼神倨傲。他们直接去了守备府，亮出一块玉牌，守备大人亲自接待。他们在城里打听了一番，重点问的也是‘乌崖’、‘矿区’、‘古料’这些词。后来，他们也往虎头山方向去了。”
“能看出哪一派吗？”
“像昆仑。”秦都尉语气不太确定，“我听守备府的亲兵酒后嘀咕，说玉牌上有山岳云雾纹路。而且，那几人言谈间，对黑甲卫和乌涂仙师，似乎并不怎么客气，像是……来查他们的。”
昆仑派在追查乌崖！这和萧策情报一致。他们出现在这里，是清理门户，还是另有图谋？和黑甲卫、乌涂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信息量很大，层层嵌套，敌友难辨。陆青辞迅速消化着，又问：“秦大哥，依你看，虎头山矿区里，到底可能藏着什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秦都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狭窄杂物房里踱了两步，脸上挣扎之色更浓。最后，他停下脚步，看着陆青辞，眼神里带着恳切和深深忧虑。
“陆大人，听我一句劝。”秦都尉声音干涩，“虎头山这水，太深了，你别蹚。不仅涉及灵矿，恐怕还牵扯到……一些上古的忌讳。老将军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我不想看你步后尘。”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而且，你们同行的那位苏夫子，他的名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听到风声，有人放话，说他若敢靠近矿区，格杀勿论。这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排偏房而来。那脚步声落地极稳，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特有的、冰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秦都尉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刹住话头，侧耳倾听。脚步声在门外不远处停了一下，似乎例行巡查，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秦都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冷汗。他看向陆青辞，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地不宜久留。
陆青辞知道，再问下去，可能将秦都尉置于险地。她站起身，郑重抱拳：“秦大哥，今日之情，陆青辞铭记于心。多保重。”
秦都尉摆手，神情复杂：“快走吧，陆大人。以后……若非万不得已，别再来了。”他指了指偏房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小后门，“从那儿出去，绕到城墙根，顺着排水沟往东走半里，有个塌了一角的豁口，能出城。小心些。”
陆青辞不再多言，点头，身形一闪，便从那小后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消失在阴影里。
偏房中，秦都尉独自站着，望着重新关上的小门，久久未动。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甲边缘，眼里翻腾着旧日烽烟、故主冤屈，以及眼前这深不见底、令人骨髓发寒的迷雾。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抹沉重叹息，消散在满是铁锈味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