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蛛丝马迹
“说是周显要练习制符。”陆青辞嘴角扯了扯,“筑基期嫡传弟子,还需要练习画基础符箓?骗鬼。”
苏慎没笑。他手指在桌上轻划,脑中那条狰狞脉络,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玄衣校尉在门外停住,压低声音:“大人,有急报。”
陆青辞拉开门:“说。”
校尉快步进来,先对苏慎抱拳,然后转向陆青辞:“刚接到南城巡铺司报备,昨夜又有一名女子失踪,家属今早才报案。女子姓顾,十六岁,生辰八字刚核对过——也是癸水纯阴命格。”
苏慎和陆青辞同时一震。
“失踪地点?”
“南城墙根,土地庙附近。”校尉道,“女子父亲说,女儿昨晚说去给土地爷上香,之后再没回来。”
土地庙……
苏慎猛地站起身:“她父亲在哪?”
“还在南城巡铺司做笔录。”
苏慎看向陆青辞。
陆青辞已经转身往外走:“备马,去南城。”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你一起去。换身衣服,扮作文书。”
苏慎点头。校尉拿来青布直裰,他换上,束发戴帷帽。镜子里的人像个寻常书吏,只是脸色苍白。
陆青辞也换了便装,玄色劲装外罩灰布披风,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两人出侧门,上马,朝南城疾驰。
***
南城巡铺司后堂,坐着个干瘦中年男人,穿打补丁灰布短褂,双手紧攥破毡帽,指节发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满是惶恐绝望。
旁边铺头正在问话,语气敷衍:“……是不是跟人跑了?”
男人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不、不会!阿秀她懂事!昨晚她说去土地庙上香,求土地爷保佑……她一定出事了!”
铺头不耐烦:“土地庙破地方,晚上鬼影都没有,上什么香?这才失踪一晚,兴许去姐妹家住了呢?”
男人急得眼眶发红,陆青辞已走了进去。
铺头见她衣着普通,正要呵斥,陆青辞将腰牌拍在桌上。镇抚司玄铁腰牌,黑沉沉,刻狴犴纹。
铺头脸色一变,躬身:“不知大人驾到……”
“人我带走问话。”陆青辞打断他,“笔录留下。”
铺头不敢多言,递上笔录纸,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三人。
陆青辞在男人对面坐下,声音放平:“老丈贵姓?”
“免贵姓顾……顾老栓。”
“顾老丈。你女儿阿秀,什么时辰出门的?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戌时初刻出的门。”顾老栓用力回忆,“她说土地庙近,上柱香就回,最多半个时辰……可我等了一夜,她也没回来……”
戌时初刻,天刚黑透。
苏慎站在侧后方,帷帽压低,静静听着。他目光扫过顾老栓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左手缺两根手指,断口是老伤。
“阿秀平时可有什么常来往的人?最近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奇怪的人?”
顾老栓摇头:“阿秀性子闷,不爱说话,就在家做针线……奇怪的人……”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货郎在巷口卖胭脂,阿秀去看过,回来说那货郎怪怪的,总盯着她瞧。她怕,后来就不去了。”
货郎。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
“那货郎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右腿有点跛。”顾老栓努力回忆,“哦对了,他左手好像有伤,一直缩在袖子里……阿秀说,他拿东西时,袖口往上缩了一点,她看见虎口那里有道疤,挺深的。”
左手虎口有疤。跛脚。
和绣坊伙计的描述,对上了。
陆青辞继续问了几句,顾老栓所知有限。
苏慎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陆青辞点头,转向顾老栓:“顾老丈,你家中可还有阿秀的贴身衣物?或者她最近用过的东西?”
顾老栓愣了愣:“有……她屋里还有件没做完的绣活。”
“能否取来?我们或许能凭此物寻到线索。”
顾老栓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拿!”
他起身要走,陆青辞叫住他,让一名校尉陪同前往。
顾老栓走后,堂里安静下来。
陆青辞看向苏慎:“你怎么想?”
苏慎摘下帷帽,眉头紧锁。
“太巧了。”他说,“癸水命格,朔日前夜失踪,目击线索指向同一个货郎……这不像第八起案子,倒像是凶手在查漏补缺。”
“查漏补缺?”
“前七名死者,都是朔日当天遇害。但阿秀是在朔日前夜失踪——如果凶手这次想活捉,将她带到某个地方,等到朔日再下手呢?”苏慎缓缓道,“阵法需要七个血印,但阵眼还没完全激活。如果凶手发现前七次抽取的灵气不够,或者阵眼玉佩需要最后一次‘主祭’来彻底激发,那么他就需要第八个受害者——而且这个受害者,最好是在朔日当天,于阵眼处被献祭。”
他走到窗边,看向南边城墙根。
“土地庙……案发地点分布图上,那里是空缺的中心点吗?”
陆青辞掏出简图铺在桌上。七个红点围成的扭曲蛇形,中心区域正好覆盖南城墙根一带。土地庙,就在那片区域的东南角。
“不是正中心,但很接近。”陆青辞手指点着土地庙位置,“如果阵眼需要依托地脉节点,土地庙往往建在微弱灵脉交汇处……”
苏慎转过身:“土地庙的庙祝,查过吗?”
“查了。庙祝姓陶,七十多了,孤老头子,在庙里住了几十年。街坊都说他老实本分。”她顿了顿,“但有个更夫说,最近两个月,半夜偶尔看见土地庙里有微光透出,不像烛火,倒像……萤火虫似的,绿幽幽的,一闪就灭。他以为眼花了,没敢多问。”
绿幽幽的微光。
苏慎想起《万法禁录》记载:血噬灵纹激发时,纹路会泛起磷火般的绿光,持续三息。
三息时间,很短。但在深夜无人的破庙里,足以被更夫瞥见。
“去土地庙。”苏慎说,“现在。”
陆青辞点头。两人正要出门,陪同顾老栓的校尉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大人,这是从顾家取来的。是件未完工的绣帕。”
陆青辞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素白绸帕,边缘锁好,中央用青线绣了半朵莲,花瓣才绣三片,针脚细密。帕子干净,有皂角清香。
苏慎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凑近闻了闻。
除了皂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
像血的味道。很新鲜。
他脸色一变,将帕子举到窗前光线下察看。
素白绸缎纤维里,沾着几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斑点,比针尖还小,若非对着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绣花时刺破手指的血。”苏慎声音发沉,“血点分布太散,像是……溅上去的。”
陆青辞立刻凑近看,脸色也变了。
“阿秀失踪前,可能已经受伤了。”她看向校尉,“顾老栓有没有说,阿秀昨晚出门时,身上可有什么伤口?”
校尉摇头:“他没提。只说女儿出门时还好好的。”
“也许伤很轻,她自己都没察觉。”苏慎放下帕子,“或者,伤不是她自己的。”
堂里静了一瞬。
不是她自己的血,那会是谁的?
苏慎忽然想起王二回忆里的画面:凶手在清河县尸体堆中弯腰,捡起某物。
如果那东西,是一块沾血的玉佩碎片呢?
如果阿秀昨晚去土地庙上香,无意中捡到了类似的东西,带回家,血沾在了绣帕上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走。”他抓起帷帽,“去土地庙,立刻。”
陆青辞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两人上马,朝南城墙根疾驰。午后阳光正烈,街市喧嚣,但苏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动得更早。
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