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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河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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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块在奔跑中从腰间滑落、掉在井边的小小玉佩。

苏慎压下心头悸动,看向王二,语气放缓却清晰:“王二,你再想。井边,地上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脚印?拖痕?血迹?”

王二被他目光钉住,脑子清楚了一点。他努力回想。老井,青石井沿,湿漉漉的青苔。那晚井边特别乱,地上有很深很杂的泥脚印。井沿上……蹭着一道暗红色的痕,没干透。

“……有脚印。”他慢慢说,声音稳了些,“很多,很乱。井沿上……有血,蹭上去的。”

苏慎点头。“那硬片,在井沿边上,还是离井远?”

“……边上。”王二比划,“靠在井沿根儿底下,一半埋泥里,露个角。我蹲下想舀水洗脸,手按到了,觉得扎手,才抠出来。”

靠在井沿根儿,一半埋泥里。

这位置……不像无意掉落,更像人摔倒或踉跄时,从腰间坠下,滚落井沿边,被踩进泥里。凶手在跑,匆忙中可能被井沿绊了?或被那突如其来的“光”惊吓,失了平衡?

无论如何,那东西很可能真从凶手身上掉落。且掉时凶手慌乱,可能并未察觉。

一个在慌乱中遗失、且未被事后清理者发现的物证。

苏慎闭眼,脑海图景飞速拼合。白衣昆仑弟子,飘空施法,屠杀。同伙旁观。事后,更高阶执事赶来清理,施展净光咒。凶手匆忙逃离,奔向村口。途经井边,有人踉跄,腰间玉佩脱落,滚入泥中。净光咒落下,掩盖灵力痕迹,照亮夜空,凶手更慌,加速逃离。随后,幸存少年王二,从草垛爬出,在井边发现那枚沾泥的硬片……

他睁眼,目光如寒潭深水。

“王二,”他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捡到的那东西,不是普通石头瓦片。它很可能,是玉佩碎片。玉质,边缘有纹路,可能残留修士常年佩戴温养的灵光。你觉得扎手,是因断裂边缘锋利,或上面刻纹凸起。”

王二张大嘴,呆呆看他。

玉佩?仙人的玉佩?

苏慎继续道,语速平稳,带着抽丝剥茧的冷峻:“凶手是昆仑嫡传,身份尊贵,随身玉佩绝非俗物。其上纹路,很可能与师承、洞府、个人标识有关。那是铁证。只要找到它,比对昆仑弟子名录与佩饰规制,便能锁定那人是谁。”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惨白的脸。

“但那东西,现在在哪?”

王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嘴唇哆嗦:“我……我当时吓坏了,觉得晦气,就……顺手扔回井里了。”

扔回井里了。

苏慎几不可察地蹙眉,旋即松开。“井多深?水可常用?”

“不深!”王二急忙说,“早些年就没多少水了,旱的时候见底,剩点泥汤子。那东西……要是扔进去,应该沉在井底淤泥里,没人动过。”

井底淤泥。

苏慎沉吟。这未必是坏事。若丢路边,三年过去早不知去向。埋井底淤泥,反而可能保存。只是……要取出来,难。

王二看着他沉默,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又晃荡起来,颤声问:“大人……那……还能找着吗?”

“难。”苏慎实话实说,“但未必不能。”他抬眼,“清河县如今怎样?那口井可还在?”

王二脸色灰败。“……村子早没了。活着的人都逃了,地荒了。井……应该还在,但怕早就塌了半边,被杂草埋了。”

荒村,废井。

苏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后来,可曾回去过?”

王二摇头,摇得很慢。“……不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次也不敢。”

苏慎不再追问,静静思忖。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近乎冷酷的权衡:“王二,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王二身子一僵,抬头看他。

“不是现在。”苏慎说,“若我三日后死了,此事便罢。若……”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假设,转而道,“你留心打听两件事。第一,当年惨案后,县衙或府衙可曾派人疏浚那口井?或有无陌生修士模样的人,在村子废墟附近逗留探查?第二,如今京城之中,与昆仑仙宗有来往的官宦人家、或替仙门采办办事的中间人,有哪些?常出入何处?”

王二听得脸色发白,手指又下意识搓起来。“大人……我就是个狱卒,哪认得那些大人物……”

“你不必认得。”苏慎打断他,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只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天牢里关的人三教九流,送饭递话间隙,总能听到零碎。京城街巷茶馆酒肆,流言传得快。仙门弟子也要吃用采买,也有喜怒癖好。他们高高在上,但伺候他们的仆役、巴结他们的商贾、跑腿的闲汉……总会漏出风声。”

他看着王二,声音压低,更清晰。

“我要的,不是确凿证据。是线索,是方向。比如,哪位昆仑弟子近年常在京城走动?喜好什么?常去何处?身边常跟什么人?这些琐碎消息拼凑起来,或许就能找到那枚玉佩的线索——它可能还在井底,也可能……早已被人暗中取走,甚至,就藏在京城某个地方。”

王二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仙人在他眼里就是天上飞的光,遥不可及。可苏慎的话,像小刀撬开一道缝——仙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身边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心跳快起来,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就算打听到了……又能怎样?您还在牢里,秋决就……”

“所以是‘若’。”苏慎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墙上未刻完的字迹,“世事难料。或许有转机,或许没有。但线索在那里,记下了,总比忘了好。”

他不再看王二,右手食指抬起,又对准墙面。

王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更烈。他忽然想起苏慎没回答的那个问题——您真的不怕死吗?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怕死,是有些事,比怕死更要紧。

他攥紧食盒提梁,指节发白。喉咙哽着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笨拙的、带着豁出去意味的话:“……俺试试。”

苏慎指尖微顿,没回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二转身要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他拉开门,正要迈出去——

牢房外幽深甬道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懒散拖沓的步子,是沉重的、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靴底敲击石板,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节奏分明,在寂静中显得肃杀。

甲胄摩擦的哗啦声,也随之清晰。

王二脸色瞬间惨白,刚稳住的脚步又乱了,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猛地回头,惊恐地看向苏慎。

苏慎也听到了。他刻字的动作彻底停下,右手缓缓收回袖中,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侧耳倾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冷锐的光。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

铁锁拨动的哗啦声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轴转动,发出沉重的吱呀——

一个冷冽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清晰如冰珠砸在石面上:

“提刑司主事苏慎?”

顿了顿,那声音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丈量过一般准确:

“镇抚使陆青辞,奉旨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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