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第365章
尽管张秀芬早就在电话里笑过:“我爸才不在乎这些。”
但车轮还是要转,礼物还是要提,有些路必须亲自走完。
装车时他停顿了片刻。
后视镜里映出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鬓角处新生的发茬在日光下泛着青灰。
方向盘在掌心转了半圈,轮胎碾过镇上新铺的柏油路,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前。
旋转灯柱的红蓝条纹在玻璃门上缓缓流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推门时风铃撞出一串清响。
洗发水的柠檬味扑面而来,混着推子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镜子里的人影随着剪刀开合逐渐清晰,碎发落在围布上,堆积成深色的云。
理发师的手指偶尔擦过后颈,带来短暂而明确的触感。
“要见重要的人?”
老师傅在镜中对他微笑,推子沿着鬓角缓缓上行。
武清匀看着镜中那个逐渐变得齐整的影子,忽然想起秀芬第一次带他回家那日。
少女躲在门后对他做鬼脸,客厅里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空气中有糖醋排骨的甜酸气。
那时他手里只提着一袋橘子,果皮在塑料袋里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现在,后备箱里塞满了精心挑选的礼物,头发被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某种重量在胸腔里缓慢沉淀,不是紧张,也并非惶恐,更像即将踏入某条既定河道前最后的驻足——水流早已注定方向,他要做的只是松开紧握岸石的手指。
剪刀最后一次开合,碎发簌簌落下。
围布被解开时带起细微的气流,脖颈处突然 ** 的皮肤触到空调冷风,激起一阵短暂的战栗。
武清匀站起身,纸币与柜台玻璃碰撞发出轻响。
推门而出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 ** 眼睛。
他眯起眼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栋米色外墙的三层小楼,阳台上的绿萝从栏杆缝隙垂落,在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理发店门时,武清匀觉得柜台后那张脸有些面熟。
几句闲聊后,记忆才浮上来——这不是当年跟在钱进身边那群毛头小子里的一个么?
“手艺靠不靠谱?我今天可耽误不起。”
武清匀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年轻人用掌心拍了拍他的肩:“祖传的功夫。
想怎么拾掇?”
武清匀瞥了眼对方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喉咙动了动:“头发不动了。
早上赶时间,胡子没顾上刮,修个面就行。”
“只修面啊?”
年轻人显然有些失落,但手上没停。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发黑的皮子,刀刃在上面来回划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又拧了条热毛巾递过来。
武清匀看他动作还算利索,便仰头靠进那张新椅子里,合上了眼皮。
大约十分钟后,武清匀对着镜子里下巴上两道细长的红痕,半晌没说出话。
“那什么……刀磨得有点过了。”
年轻人搓着手,“这次不算钱。
下回你来剪头,我也免单。”
武清匀对着镜子又看了看。
伤口不深,他撕了截卫生纸按上去,不多时血就止住了。
他没接话,只在那年轻人肩上按了按,转身推门出去。
清晨就见血,兴许是吉兆呢。
他这么想着,走到街角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张秀芬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张军。
声音像冻硬的石头,只扔过来一句“在家等着”
,便挂了。
武清匀下意识去摸下巴,指尖碰到伤口时轻轻吸了口气。
张军没去上班,专门在家候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昨晚那件事有戏?
车子一路往张秀芬家开。
胸腔里那颗东西撞得厉害,震得耳膜都嗡嗡响。
可当院门推开,看见那姑娘站在屋前台阶上,嘴角弯成柔软的弧度望过来时,他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动静忽然就平息了。
用两辈子才攒足勇气做的选择,怎么可能错。
“爸妈都在屋里。”
她目光落在他下巴上,“这儿怎么伤了?”
“修面时蹭了一下。”
武清匀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给我传呼。
谈得还顺利么?”
她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红痕,然后抬起眼睛。
那双睫毛又密又长,像小刷子似的,扫得他心口发痒。
“就算有坎儿,你也会想法子跨过去的,对不对?”
武清匀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笑了笑。
客厅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
武清匀抬了抬下巴,张秀芬会意,替他掀开那挂用彩色塑料珠子串成的门帘。
“叔,婶。”
武清匀把手里几个袋子搁在茶几边的地上。
邵慧云的声音从沙发那头飘过来:“又不是头一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下回可别破费了。”
“都是自家产的,不值什么。”
沙发被父母占据后,张秀芬拖来一把木椅让武清匀坐下,自己则挨着他落座。
张军的视线如同铆钉般固定在武清匀脸上,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邵慧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那年轻人坐姿笔挺,女儿侧影与他肩线恰好嵌合,竟透出某种天然的契合感。
昨夜女儿宣布要与武清匀登记时,卧室的灯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