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第354章

倒不是舍不得那点米粮，可一想到要给这小子掌勺，心里就像堵了团湿棉花。

茶杯搁上桌面的轻响拉回思绪。

少年正殷勤地斟茶倒水，动作麻利得像只撒欢的麻雀。

屋里热得厉害，炉火烧得正旺，连外套都穿不住。

他卷起袖口往厨房走，那少年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瓣橘子。

“叔，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男人背对着他，手里的锅铲碰得哐当响。

他也没等回应，自己掀开锅盖瞧了一眼——鸡肉混着菌子的香气扑上来，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少年挤到他身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哥，你尝尝这个。”

“哟，这时候还有橘子？”

他接过一瓣扔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男人回头瞥见，眉头皱得更紧。

那筐橘子本是所里发的，拢共没多少，两口子一直省着给孩子，这下倒好，全进了外人嘴里。

“哥，你开来的车真威风，”

少年凑近了压低声音，“待会儿吃完饭，能让我上去坐坐不？”

“成啊，小事。”

他嚼着橘子笑了，“等会儿带你兜两圈。”

“真的？哥你太够意思了！”

男人终于听不下去，锅铲往灶台上一搁：“瞎喊什么哥？没大没小。”

少年缩缩脖子，冲他做了个鬼脸，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他手里，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倒不介意，慢悠悠吃完手里的，又凑到灶边找话头：“叔，今年所里不忙吧？”

男人解了围裙往旁边一挂：“你爱弄就你来弄。”

“好嘞，您去歇着，这儿交给我。”

外头的人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见父亲沉着脸出来，连忙坐直了身子。

厨房里，他看了看那些菜——多半是昨夜的剩菜，炖锅里的肉已经酥烂。

他把菜一样样热好，饺子也重新下了锅，最后才朝外头招呼：“吃饭了。”

摆碗筷的架势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那少年精得很，早看出大伯脸色不对。

可这位“哥”

也真行，愣是跟没瞧见似的，该说就说该笑就笑——这功夫，跟自己倒有得一比。

桌上开了瓶带来的酒。

他斟满一杯推过去：“叔，我敬您。

从前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妥的，您多包涵。”

男人盯着酒杯，没动。

“爸——”

外头传来拖长的声音。

“我跟秀芬处了三年，”

他又开口，声音稳了下来，“往后我还会对她好。

您要是觉得我哪儿不对，就当是自家孩子，该训就训。

这杯我先干了。”

旁边的人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见他喝完，赶忙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男人依旧没说话，但到底还是伸手端起了那杯酒。

张军咽下那口辛辣液体时，喉咙里滚过一阵灼热。

他原本指望女儿进了大学，便会与那姓武的小子渐渐疏远。

可眼下毕业在即，两人依旧黏得紧。

妻子昨夜在枕边的话又浮上来：与其将来找个摸不透底细的，倒不如选这个，好歹这几年的行踪都摆在明面上。

更关键的是，那年轻人近来的确安分，整日扑在那些买卖上，没听见传出什么不体面的风声。

玻璃杯沿又凑到了嘴边，武清匀笑眯眯地斟满了第二杯。

桌对面，少年伸出舌尖润了润嘴唇。”姐夫，这酒……不便宜吧？都说价钱高的，闻着就特别香。”

一阵爽朗的笑声荡开。”想尝就直说，跟我还绕弯子？”

武清匀拿起酒瓶。

“张龑天，不准喝！”

女孩急忙伸手拦阻。

“姐，我都多大了？再说，过年嘛。”

少年转向主座，眼里带着恳求，“大伯，我就尝一点点，行吗？”

张军瞥了眼侄子，下颌微微一点：“只能尝个味道，平时绝对不许碰。”

“好嘞！”

少年雀跃地自己找来一只小盅。

武清匀给他倒了浅浅一层，约莫一指深浅。

他捧起杯子凑近鼻尖，深深吸了口气。”大伯，姐夫，你们不知道，我在家偷喝过我爸藏的酒，那味道可冲了。

这个真不一样，光是闻着，就觉得……嗯，香。”

***

有那少年在席间说笑逗趣，这顿年饭比起去年，气氛松快了不少。

武清匀陪着张军喝了几盅，饭后更是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擦桌扫地，样样不落。

若用后来流行的话形容，此刻的他，简直殷勤得有些过分。

既要顾着女孩的情绪，又得让未来的岳父舒心。

可他心里是乐意的——照这个势头，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心上人娶进门了？

回来这三年多光阴，他自己也说不清念头是何时转变的。

最近这一年尤甚，目光很少再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停留，满心盘算的都是铺子里的进出账，夜里琢磨的也是货架该怎么摆。

昨日去外婆家，瞧见表哥表嫂和他们怀里那个粉团似的新生儿，胸腔里那股想要有个自己窝的冲动，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往上涌。

要知道，在从前那段人生里，他可是打定主意独自过活的。

刚回来那阵，也免不了心猿意马，东张西望。

如今却觉得，像老朋友大古那样，寻个合心意的人，生个孩子，踏踏实实挣钱养家，比起从前在无数个陌生清晨醒来的空虚，要实在得多，也暖和得多。

拾掇停当，张军便进屋歇晌去了。

他对武清匀的态度始终谈不上热络，但比起前两年直接拿枪管子顶住对方脑门的光景，眼下这般，已算是一种沉默的许可。

一个决意改过，一个勉强接纳，这开端，总归不算太坏。

车门合拢的瞬间，张秀芬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