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第353章
舅舅从屋里冲出来,手掌拍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震得外套扬起细尘。
屋里暖气混着奶腥味扑面而来。
母亲鞋也没换就朝里间走,布包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武清匀站在门口,听见婴儿啼哭从帘子后传出来,尖细,绵长,像一根针扎进这片喧闹里。
武清匀随家人一道去了表哥宋满仓家。
那孩子出生刚满百日,家里摆了好几桌酒席,热闹得很。
宋满仓得了儿子,姥爷、舅舅和舅母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笑。
表嫂比刚进门时丰腴了些,月子里被照料得周到,母子俩都养得白净圆润。
见他们进门,表嫂有些局促地挨个打了招呼。
母亲宋香君瞧见炕上躺着的胖娃娃,伸手就想抱,被武清匀拦下了。
“外头寒气重,身上还凉着。”
“是了是了,姑奶奶糊涂了。”
母亲笑着脱下棉袄,一边逗弄孩子一边将手伸进炕褥底下焐着,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
武清匀凑近去看,那小东西皮肉 ** ,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气。
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精神头十足。
被陌生人抱着也不哭闹,看得武清匀心里发痒。
“让我也抱会儿。”
“去,你毛手毛脚的哪会抱孩子?骨头还软着呢,碰坏了怎么办?等长大些再说。”
母亲侧身将孩子转向父亲,舅舅一家围在旁边笑。
武清匀够不着,只得伸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软绵绵的,又去摸那只小拳头,小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屋里烧得暖和,舅母用软布头缝的袜子小得可怜。
武清匀取下其中一只,看见那只胖乎乎的脚丫像刚蒸好的馒头,忍不住又用手指蹭了蹭脚底。
母亲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抬脚轻踢他:“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快给穿上,孩子脚不能凉着。”
“姑,屋里热,不碍事。”
宋满仓在旁笑道。
武清匀也笑,仔细把袜子套回去:“表哥,这孩子真招人喜欢。
取名了没?”
“大名还没定,小名叫重阳,九月九生的。”
“重阳……这名字挺好。”
舅母见他这般喜欢,便说:“清匀这么疼孩子,赶紧成家自己生一个多好。”
父母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武清匀抿了抿嘴,只含糊笑着:“不急。”
“还不急?年纪可不小了。”
成家?武清匀望着小重阳,思绪忽然飘远了——若是将来他和秀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
武清匀瞧着那肉乎乎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结婚这件事,从前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此刻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撞,冒出一点模糊的暖意。
母亲取出个红纸包,厚厚的一叠,搁在襁褓边上。
表嫂连忙推辞,手摆得跟扇风似的,表哥也在旁边连声说使不得。
母亲便板起脸,声音却带着笑:“再跟我客气,往后可真不登门了。”
按着乡里的规矩,没成家的人不必给礼。
武清匀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卷票子,压在那红封下面。
他伸出指头,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快些长,长大了表叔给你弄辆四个轮子的。”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表嫂眼角弯弯的,谁不晓得这位小叔如今能耐呢?话既出了口,将来或许真能成真。
回到正屋,姥姥拽着武清匀往炕上坐。
母亲挽起袖子进了灶间,给大舅妈打下手。
姥爷和大舅陪着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年景,表哥和黄花表姐也凑到炕沿边,围着武清匀问东问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母亲一边摘菜,一边压低声音:“满仓都当爹了,黄花的事,心里有谱没?”
大舅妈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不急?前两年光紧着给满仓张罗,轮到黄花,反倒难了。
媒人来说过几家,我跟你哥暗地里去打听过,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性子不合。
咱黄花那脾性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嫁过去怕是要受气。”
母亲点点头:“是不爱吭声。”
说完又笑了:“话都让你家满仓一个人说尽了。”
姑嫂俩在烟火气里低低笑了一阵。
母亲擦擦手,宽慰道:“嫂子你也别太焦心,好姻缘不怕等。
清匀在外头认识的人杂,回头让他留心看看,有没有实诚本分的小伙子。”
“那可敢情好!”
大舅妈眼睛亮了些,“咱不图人家多富庶,只要人厚道,知道疼人就行。”
“是这话。
如今日子不比从前,肯下力气,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
外头为亲事悬着心,屋里武清匀也正问着同样的事。
“表姐,你自己的事儿,怎么打算的?”
黄花已经二十五了,在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早已成了家。
她被表弟这么直白一问,耳根顿时烧起来,只盯着炕席上的纹路,一声不吭。
“要不,”
武清匀换了个话头,“等我们回去时,你跟着去狐山住些日子?散散心也好。”
黄花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怕生,更怕在别人家里做客的不自在。
若是名姝在还好,表姐妹俩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可名姝今年没回来。
“大双几时能回?”
她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武清匀笑了:“我姐啊,还得在书堆里泡好些年呢。
她就爱钻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