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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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意扑面,炉火正旺,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爷爷这才慢悠悠地从炕沿挪下来。

武清匀目光落在爷爷身上,心头猛地一紧——老爷子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

“爷,我回来了。”

他声音低了些。

爷爷还是笑眯眯的,眼角皱纹堆叠:“回来就好,炕上暖和,快上来。”

“您身子……怎么瘦成这样?”

武清匀坐到炕边,握住爷爷的手。

那手背的皮肤松垮,骨节分明。

“老了都这样,没啥。”

爷爷摆摆手。

奶奶在一旁接话:“前阵子去镇上查过了,你爸妈陪着去的,大夫说没大碍。”

武清匀转头细看奶奶,发觉她也清减了些,只是不如爷爷明显。

好在两位老人眼神还算亮,精神头也足。

“这回我多住些日子。”

武清匀脱了鞋,也挪到炕上。

“真能不走?”

奶奶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心,“那你外头那些生意……”

“雇了人照看,放心。”

他拉过炕上的薄被,盖在自己和爷爷奶奶腿上,三人挨着坐在暖烘烘的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院墙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

引擎声惊动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散进槐树枝杈间。

他推开车门时,堂屋的灯恰好亮了,暖黄的光泼在青石台阶上。

母亲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的,布鞋底蹭得沙沙响。

父亲和大伯从东屋探出身,棉布帘子掀开时带出一团白汽。

屋里比灶上蒸笼还热闹,七嘴八舌的问话混着炭火噼啪声,空气里飘着旧棉絮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他挨个应着,把几个印着省城字样的纸袋搁在八仙桌上——其实谁都不缺这些,但总得带点什么,像候鸟南迁时衔回的一截暖枝。

秋生没在。

母亲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说那孩子在镇广场边的宿舍住,逢节才回。

火舌舔着锅底,油星在铁锅里炸开细密的响。

晚饭摆了两张方桌才挤下。

炖肉的浓香从傍晚持续到星子出全,瓷碗碰撞声里,谁提起省城铺面的事。

父亲捏着筷子没夹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稳当点好”

炭盆烧得正旺,橙红的光映着每个人脸上松弛的纹路。

夜里他固执地留在老人屋里。

二楼那间朝南的屋子早就收拾妥帖,被褥晒得蓬松,可他宁愿蜷在这铺老炕上。

洗脚水是奶奶端来的,水温烫得恰到好处。

棉被经年累月压得瓷实,却带着日头晒透的谷物香。

爷爷的旱烟杆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偶尔蹦出两句关于春耕的念叨。

奶奶的手隔一会儿就探过来,把被角往他肩头掖——那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拂过脖颈时却轻得像片羽毛。

倦意是从脚底漫上来的。

车轮在脑海里转了整天,柏油路、黄土道、冻得发白的河沟,此刻都融进暖烘烘的黑暗里。

最后听见的是爷爷磕烟灰的轻响,像某个遥远的更漏。

他在老屋待足三个日出日落,第四日清晨才往镇上去。

青年广场的铺面冷清得反常。

推开玻璃门时,风铃撞出一串慌乱的叮当。

柜台后站起个人影——王富贵瘦得变了形,旧棉袄空荡荡挂在肩上,曾经圆鼓鼓的肚腹塌陷下去,像只泄了气的皮囊。

“你...”

他顿在门槛处,冷风趁机钻进来卷走屋里的暖气。

“师父!”

那声音倒还敞亮,只是掺了砂砾似的哑,“可算见着活人了,这些日子闷得我快长毛了。”

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他反手带上门,目光扫向通往二楼的木梯:“陶会计今天...”

“回老家了。”

王富贵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过来。

打火机窜起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他下巴上新冒的青茬。”请了假,说家里老人身子不爽利。”

称呼变了。

从前那人名字总黏在他舌尖,现在成了公事公办的三个字。

武清匀接过烟没点,任它在指间慢慢转着圈:“你们俩...”

“清了。”

王富贵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冷空气里凝成灰白的絮,“都说透了。”

楼梯吱呀响着。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屋里陈设还是旧模样——算盘搁在账本边,搪瓷杯沿留着半圈茶渍,日历停在十天前的日期。

他没进去,转身看向跟上来的男人。

“真想通了?”

“师父你看我。”

王富贵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干瘪的弧度,“搁省城那会儿,青年店前后三条街,谁见我不喊声富贵哥?酒桌上碰杯,巷子里支摊,咱什么时候低过头?”

烟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可有些事吧,它就不是低头不低头的问题。

人家眼里压根没你这号人,你再凑上去,不成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