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230章
站里的白大褂听说要防晕车,从玻璃柜里取出个小药瓶:“有这个,吞一片管半天。”
武清匀付钱接过,回到车边让母亲把姜片贴在奶奶肚脐上,再喂了半片药丸。
再次上路时,车厢里安静了许多。
奶奶靠在座椅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母亲示意武清匀靠边,换爷爷坐到副驾伸展腿脚,自己挪到后排,让老太太枕着她的肩。
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武清匀把车速压在六十迈以下,抵达省城时,西斜的日头已经将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奶奶睡了一路,醒来时眼神清明,倒是另外三人脸上掩不住倦色。
武清匀打消了立刻去医院的念头。
他摇下车窗向路人打听,最终将车停在一栋新盖的六层楼前。
大理石贴面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旋转门里透出空调的凉气。
这家 ** 旅馆去年才开业,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武清匀站在宾馆大堂里,目光扫过光洁的地砖和头顶的水晶吊灯。
这地方在他眼里实在平常,可他知道,对身后的四位长辈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拘谨。
上一次带爷爷和父亲出门,他们住的是那种墙壁泛黄、床单带着潮气的小招待所,一晚只要几块钱。
他快步走到前台,压低声音询问房价。
普通单间三十,双床的四十五——这数字抵得上镇里工人整月的工钱了。
武清匀回头瞥了一眼,爷奶和父母还站在旋转门旁,手足无措地望着墙上的装饰画。
他迅速掏出钱夹,要了两个双人间和一个单间,没让收据发出太大声响。
钥匙递过来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推开房门的那刻,奶奶的脚步停在门槛外。
她盯着脚下绵软的地毯,像怕踩碎什么似的迟迟不敢落脚。
房间里的窗帘半开着,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雪白的床罩,电视机的黑色屏幕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
卫生间传来隐约的水滴声,是抽水马桶水箱还没完全静止的余音。
“这屋子……真亮堂。”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试探般的轻。
武清匀扶着奶奶的胳膊引她往里走:“您摸摸这床垫,跟咱家的炕可不一样。”
老人枯瘦的手掌按在床面上,弹簧的弹性让她的肩膀微微耸起。”软和。”
她喃喃道,指尖捻过床单的布料,“住一晚得不少钱吧?”
“十块。”
武清匀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缩水三倍的数字,“您别琢磨这个,孙儿挣钱就是让您享福的。”
奶奶抬头看他,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掌粗糙的触感像晒干的玉米叶。
武清匀知道,老人不是信了这价钱,只是不愿拂了他的心意。
安顿好两间房,他下楼去寻吃的。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古怪气味,脚步声被地毯吸得闷闷的。
宾馆附设的小餐厅只供应早餐,但厨子愿意额外做几个菜。
武清匀点了四荤两素,嘱咐送到老人房间去。
晚饭是在电视机嗡嗡的噪音里吃的。
风扇头缓缓转动,把菜香和汗味搅在一起。
桌上摆不开六个盘子,母亲就把盛汤的碗搁在了窗台上。
现在家里也有电视和风扇了,奶奶不会再像多年前第一次进城时那样,围着会出声的匣子打转,也不会伸手去试扇叶会不会割手。
武清匀扒着饭,余光里看见父亲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爷爷碗里,爷爷又把它夹给了孙子。
这样的日子,算是在变好吧。
他想着,就算将来真盖得起带花园的房子,请得起帮忙做饭打扫的人,这四位怕是也住不惯。
他们习惯在院子里晒被子,习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动,习惯推开窗就是自家菜地扑来的泥土味。
吃完饭,母亲最先提起洗澡的事。
在农村,清洁身体是件需要筹划的工程。
夏天男人们去河沟,女人们在院里晒几盆水,拉块布帘子匆匆擦洗。
到了冬天,井水刺骨,许多人干脆一整个季节都不碰身子。
武清匀还记得小学时的冬天,前排女生的发辫里总有什么在蠕动——深色的、米粒大小的活物在发丝间穿梭,发根处粘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颗粒,像撒了一头皮屑。
那女生总在课上偷偷挠头,指甲刮过头皮的沙沙声,到现在还能在记忆里听见。
他起身调试热水器,龙头先喷出一段锈色的冷水,然后才渐渐转暖。
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镜面。
武清匀偶尔会捉一只放在纸页上,看那灰白色的小点在字行间慌张爬动。
他用铅笔尖轻轻点住它的去路,看它急转方向,再点,再转。
玩够了,便用两根拇指的指甲盖对准那微小的躯体,轻轻一压——极细微的“啵”
一声,指甲缝里便多了一点暗红的印子。
母亲自己幼时受过虱子折磨,对此有种近乎执念的警惕。
即便麻烦,也每隔几日就用硫磺皂给他们姐弟搓洗头发和身子。
因此他和姐姐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发间窸窣的痒。
镇上的澡堂仅有两处,都是国营厂子附设的。
周边村里的人想洗个痛快澡,得专程来镇上花几角钱换一张澡票。
里面没有淋浴的装置,只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大池。
逢年过节,人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里跳。
一拨人出来,一拨人进去,池水从清透渐渐变成乳白色,表面浮起一层油膜似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