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192章
午后的光线斜刺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晃眼的白痕。
他把那本册子随手塞进摩托车后座捆着的帆布包深处,布料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跨上车座,他拧了下后视镜。
镜面里映出一张色彩驳杂的脸,青紫与暗红在颧骨和眉弓处淤积,鼻梁的肿胀让整个面部轮廓都有些歪斜。
他盯着看了几秒,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口腔内壁,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铁锈味。
又是脸。
每一次,那女人似乎都对他的脸格外“关照”
。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处,一阵锐痛。
这副样子,接下来几天怕是没法踏进任何一家工厂的大门了。
身体向后仰,脊背完全陷入并不柔软的座椅靠背。
他闭上眼,耳畔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断续的市井嘈杂。
时间像是凝在了这狭小的车厢里。
诊所门廊的阴影下,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一直立在那儿。
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她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鞋跟叩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车窗边。
笃,笃。
两下轻叩。
眼皮掀开,他缓慢地转过头。
车窗被摇下,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风灌了进来。
“你的脸色很差,”
她的声音从窗口飘入,“也许不该现在碰方向盘。”
“不得事。”
他吐出三个字,拧动了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吼,车身随之轻微震颤。
他朝窗外略微颔首,摩托车便窜了出去,尾气在燥热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淡灰色的痕迹。
女人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转身回到室内。
她拿起听筒,拨了几个转盘数字,等待的忙音在空旷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项蓝,他走了。”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嗯。
人怎么样?”
“你动手的时候,难道没掂量过轻重?”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掂量过啊,”
那边的笑声更畅快了些,“所以才说,这小子骨头够硬。”
“你呀……”
她叹了口气,“这回又是为什么?人家怎么惹着你了?”
“不是惹我,”
项蓝的声调降了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满意的意味,“是入了我的眼。”
短暂的沉默。
随后,白可心也笑了,笑声里有些讶异:“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你这‘相看’的方式,未免太吓人。
不怕把人直接吓退?”
“哈,你想岔了。
不是我瞧上他,是我准了他来追阿筠。”
项蓝顿了顿,话锋一转,“他骑车走的?钥匙给他时,他说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说。
看着像心里压着事。”
白可心没再多问崔筠的事,她与那位表妹不过几面之缘。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她摇了摇头,走到窗边。
窗外,那摩托车留下的尾气早已散尽,只剩街道上蒸腾的、微微扭曲的热浪。
对一个人好,难道非得用拳头开路么?打成这样,往后若真成了一家人,这见面时的气氛,该是何等古怪。
摩托车停在了一处旧院门外。
武清匀熄了火,试图将那个沉重的帆布包从后座解下。
手臂抬起时,肌肉传来一阵酸软的 ** ,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咬着牙,将包拖进了屋。
哗啦一声,包里的东西被尽数倾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一些玻璃或陶瓷的碎片闪烁着冷光,他蹲下身,将它们一一拣出,扔进墙角的废纸篓。
剩下的物件,则被一件件拾起,摆在了靠墙的木柜顶层。
最后,他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他翻开本子,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了两个地址和几行简短的备注。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随后,他拿过那本从诊所带回来的薄册子——那是一本按行业分类的电话簿——对照着黑皮本上的记录,用铅笔在册子上勾画。
去过的,用横线狠狠划掉;还没去的,用圆圈谨慎地标记出来。
铅灰的痕迹在密密麻麻的字行间蔓延,未画的圆圈,竟还有不少。
做完这些,他扔开笔和本子,直接向后倒在了铺着草席的床板上。
灰尘被惊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夜晚来临,同屋的人似乎喊过他吃饭,声音隔着门板,模糊而遥远。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任由沉重的疲惫和钝痛将他拖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窗纸已透出青白色的晨光。
睡了长长的一觉,骨头缝里的那股酸软总算消退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表面更清晰的、 ** 辣的痛感。
他挪到屋里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镜子前。
镜中的影像比昨日更加骇人。
淤血彻底化开,颜色从青紫转向深褐与暗黄,在脸颊和额角晕染开大片,肿胀使得眼皮都有些难以完全睁开。
他静静地注视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升起一股无名火。
相反,项蓝那些夹在拳脚间隙里、掷地有声的话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投入浑水中的石子,让近日来翻腾不休的焦躁,一点点沉淀了下去,沉到了心底某个冰冷的、坚实的角落。
脸上还留着 ** 辣的疼,镜子里的模样实在没法见人。
他对着那副狼狈相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从包里翻出件还算齐整的衬衫换上。
背包沉甸甸的,里面塞着电话本、记事簿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