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179章
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的颠簸从脊椎传上来,带着某种熟悉的钝痛。
从安县出发时天还没亮透,现在窗外已是午后光影。
铁轨要绕远,方向盘却能抄近道——三个钟头与四个钟头的区别,全看路肯不肯让人走快些。
他瞥了眼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没再出声。
车子滑进城区时,项蓝忽然坐直了身子。”送我去南林园那边。”
方向盘往右打。
武清匀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侧脸望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革。
南林园不是那种门口站着岗哨的大院,只是片老旧的开放公园。
他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在门外干等。
车停在公园北侧一片灰墙矮房前。
项蓝从储物格里摸出把铜钥匙扔过来:“开门。”
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
院子很小,四方天井里铺着青砖,几间屋子的木门都挂着锁。
武清匀回头,看见她正扶着车门慢慢挪下来,受伤的那条腿几乎不敢着力。
“你住这儿?”
他忍不住问。
崔筠那位表姐——怎么想都不该是这种地方。
“不然呢?”
项蓝接过钥匙,一瘸一拐往正屋走,“当自己家就行。”
屋里空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音。
除了一张木板床、两只掉漆的柜子和方桌,再没别的。
窗台上积着薄灰,阳光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左边厨房。”
她歪倒在床铺上,声音闷在枕头里,“弄点吃的,好了叫我。”
武清匀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个“行”
字。
厨房里只有半袋米和一颗蔫掉的白菜,菜叶边缘卷曲发黄,碰上去沙沙作响。
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转身推开正屋门——床上的人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被子滑落在地。
他弯腰捡起,轻轻盖到她肩上。
关门时特意压低了把手。
铁门再次开启的声响惊起了墙头的麻雀。
武清匀向巷口乘凉的老太太打听了几句,引擎重新发动。
市场里人声嘈杂,他拎着塑料袋穿过鱼摊腥湿的水洼,鸡在袋子里扑腾,排骨用旧报纸裹着。
回来时院墙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
厨房亮起灯。
水龙头哗哗响过一阵,接着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由慢到快,渐渐连成绵密的节奏。
油锅爆香时窜起的烟气从窗缝钻出去,混进傍晚炊烟里。
项蓝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桌上那碗鸡汤表面凝结的金黄色油膜。
热气正一缕缕往上飘,在灯泡下晕开柔和的光圈。
排骨堆在盘子里,酱汁浓稠,青菜碧绿。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听见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响动。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
瓷碗里盛着油亮的鸡肉和滚刀块土豆,另一只盘子上叠着挂糖色的肋排,汤碗里白菜心舒展在清透的汤汁中,粉丝沉在底下。
食物的热气正缓缓盘旋。
武清匀端着两碗米饭推门进来,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闻着味儿醒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别拘束。”
他说。
项蓝笑出声,也坐下拾起筷子,每样都夹了一点送进嘴里。”崔筠总夸你炒饭是一绝,我原以为她夸大其词。”
她咀嚼着,喉间吞咽了一下,“现在看来,你确实有这门手艺。
哪天走投无路了,去后厨颠勺也能活。”
对面传来含糊的咀嚼声。
武清匀把一大口饭囫囵咽下才开口:“成啊。
到时候你替我寻个灶台,我去掌勺。”
“不如直接给 ** 活?”
项蓝放下筷子,“开车做饭都归你。
酬劳你定。”
“每月十万,我今晚就收拾包袱过来。
至于夜间额外的差事……”
他咧开嘴,眼尾堆起细纹,“得另算价钱。”
项蓝没立刻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但看他脸上那副神情,也猜得出不是什么正经话。
她捏起拳头,骨节微微发白:“皮又痒了?赌约你可没赢。”
“玩笑,玩笑。”
武清匀举起双手,作势投降,“吃完这顿我就走。
你答应过的事,总不会不作数吧?”
项蓝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这就怂了?怕成这样?”
武清匀把最后一口饭菜吞下去,喉结滚动。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虫子得知道自己是虫子。”
他声音很平,嘴角还留着一点残笑,“这才活得长久。”
***
笑意还挂在他嘴角,那句自比蝼蚁的话轻飘飘落下,像在回应她早先掷出的锐利词句。
项蓝却盯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黑里捕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某种未被驯化的东西。
或者说,某种渴求。
这感觉很奇异。
两个截然不同的词,竟能在同一瞬间撞进意识。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穿上军装那天,指导员问每个新兵入伍的缘由。
轮到她时,她站得笔直,声音撞在墙壁上:“报告。
因为我想要更多。”
指导员当时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说这答案不算好,但你会是个好兵。
回忆的薄雾尚未散尽,武清匀已经盛了第二碗饭,埋头吃得飞快。
这几日被项蓝变着法子折腾,他没好好吃过一顿。
直到此刻,胃里被温热食物填满,流失的气力才一点点爬回四肢。
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油光:“人送到了,饭也吃了。
要是没别的吩咐,我该回去了。”
项蓝回过神,忽然问:“你对崔筠是什么心思?”
武清匀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唇间,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