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173章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项蓝指间升起的烟雾。
崔筠盯着不断后退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革。
去往安县的这条路,每缩短一公里,胸腔里那股没着没落的烦闷就加重一分。
狐山就在那个方向,距离近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路闷得跟个葫芦似的。”
项蓝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斜睨了她一眼,“我这免费司机当得可真没劲。”
“我又没求你送。”
崔筠的声音闷闷的,视线没从窗外挪开。
家里其他人的送行她都推掉了,唯独对这个表姐,她从来就没办法。
项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带着点玩味:“我揍他那几下,你以为真是看他不顺眼?那是给他提个醒。”
“你想提醒人,多的是法子。”
崔筠终于转过头,眉头蹙着,“你就是手痒,找个由头。”
“哈!”
项蓝笑出声,肩膀都跟着抖,“让你说中了。
不过我是真想不通,那小子到底哪儿招你了?身板儿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你眼里有几个能抗住你拳头的?”
崔筠又把脸别过去,耳根有些发热,“分明就是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欺负?”
项蓝挑了挑眉,语气淡了些,“一个要啥没啥的愣头青,也敢往你跟前凑,我那是下手轻了。”
“是我自己往他跟前凑的!”
话冲出口,崔筠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唇。
项蓝这回没笑,只是看了她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点:“要是他点了头,你还会走吗?”
崔筠没接话,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指甲掐进了手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不可能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头热,那个人大概只把她当成个能说几句话的熟人罢了。
项蓝见她这样,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她到了国外打算学什么。
申请去l国那所学校不算难,家里早把后面的路铺得差不多了。
崔筠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商科吧,或者管理类。”
项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学这些也好,将来你自己能做主的事能多些。”
车在傍晚开进了安县。
她们找了间招待所住下,说是这里最好的,房间里的空气也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崔筠站在窗前,看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里。
那股躁动又翻腾起来,抓心挠肝的。
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明天之后,隔着那么远的海和陆地,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碰见?
卫生间的门响了,项蓝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杵在窗边的背影,嘴角一勾:“怎么,魂都飘到狐山去了?反正明天才飞,现在让表姐再当回司机,送你过去道个别?”
崔筠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不敢去。
上次已经骗他自己走了,现在再出现,算什么?她自己都讨厌这副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样子。
见了面,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让彼此更尴尬罢了。
算了。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吞没了所有杂音。
崔筠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迅速变小的地面景物,一点点缩成模糊的色块。
飞机升入云层时,项蓝怀里还残留着表妹抽泣的震颤。
她没回头去看那座逐渐缩成墨点的山峦,只是将车窗摇下半寸,让灌进来的风卷走座位上那点潮湿的痕迹。
这丫头从前多像自己——骨头硬,脾气倔,摔破了膝盖也不肯掉一滴泪。
如今却为着一个连面都不敢见的男人,哭得整个人都软了。
项蓝拧开收音机,杂乱的电流声里混进自己一声嗤笑:“沾了情字,人就变得面目全非。”
家里催婚的电话上周又来过三遍。
母亲把那些相亲对象的条件念经似的重复:供销社的会计、中学的体育老师、农机厂的技术员……项蓝听着,眼前却只浮起一张张模糊的、仿佛用旧报纸剪出来的脸孔。
二十五岁,在狐山镇已经算搁浅在岸边的年纪了。
可她宁愿让船就这么空着,也不愿装上半舱浑浊的水。
引擎在路口喘息了片刻。
表妹哭肿的眼睛忽然在倒车镜里晃了一下——那双眼里至少有过真切的光。
项蓝猛地打满方向盘,轮胎碾过碎石,在黄土路上刮出尖锐的转向声。
省城的指示牌被甩向身后,吉普车像头挣脱缰绳的牲口,朝着来时的山影冲了回去。
*
镇西头岔道口腾起的尘土,在清晨的日光里形成一道昏黄的雾墙。
铁锹与锄头碰撞的叮当声从雾墙深处传来,间或夹杂着谁家汉子粗哑的吆喝。
每户出一个劳力,这条规矩让往日闲散的人流汇成了蜿蜒的土色长龙。
钱进里缩在卡车驾驶室里,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方向盘底下。
他试过装病、试过谎称去县里进货,最后却被老爷子揪着衣领从被窝里拎出来,一把塞进这辆军绿色卡车的驾驶座。”会踩油门就得给公社出力!”
老爷子的烟杆敲得车门哐哐响。
现在,他只能瞪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砂石,认命地挂上了挡。
青年广场空旷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旗杆的呜咽。
游戏厅的霓虹招牌在白天显得黯淡无光,玻璃门内,沈红星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早已锃亮的柜台,动作里透着一股焦躁。”照这么下去,月底的账本怕是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