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武清匀吐了口烟,笑道,“往后要是没别的门路,蹬三轮也挺好。”
狐山镇太小,从来没见过四个轮子的出租车。
倒是再过些年,满街都会跑起这种三轮“板的”
,安个长条座,铺上棉垫,能载人也能拉货。
到了冬天,架上竹骨蒙层塑料布,就是个能挡风遮雨的棚子。
最早干这行的那批人,只要肯弯腰出力,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后来跟风的人一多,再加上私家车渐渐冒头,这生意也就淡了。
从前那个武清匀,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宁可兜里只剩一个钢镚儿也要坐车,绝不肯自己蹬车挣钱。
如今看着仲大古闷头向前、汗流浃背的样子,那些困窘又固执的旧日时光,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
仲大古咧开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真能挣钱,我就干。”
他此刻当然想不到,用不了几年,这看似笨重的三轮车,还真能滚出活命的钱来。
车子经过医院门口,两人不约而同朝旁边那个已经买下的小院瞥了一眼。
“等过了正月十五,”
武清匀说,“找人来收拾利索,赶紧打地基。
咱们得赶在天热起来之前,让那小楼立起来。”
没多停留,三轮车径直回了青年广场。
武清匀顶着一脸还没消透的青紫,不愿在人前多露面让人瞧了笑话。
把自行车和缝纫机搬进后院放好,他便钻进了那间小屋。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老实待在屋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从省城订购的电器,终于送到了。
卡车驶进武屯时,车斗里捆扎着红绸带的箱子引来不少目光。
武清匀从副驾驶跳下来,整张脸埋在围巾和棉帽里,只留两道视线。
他指挥着司机将那些沉重的物件逐一搬进院门。
母亲宋香君最先迎出来,目光在他裹得严实的脸上停留片刻。”脸怎么了?”
她伸手要碰,武清匀侧身避开,喉咙里压出一声咳嗽:“风大,呛着了。”
他转向院里忙碌的身影,“爸,大伯,搭把手——小心那个白箱子,里头是压缩机。”
冰箱和洗衣机被安置在堂屋墙角。
祖母用掌心反复摩挲洗衣机光滑的金属外壳,指尖在控制旋钮上停了停。”这东西真能自己搅动衣裳?”
她转向孙子,“得费不少电吧?”
“夏天还能冻冰棍呢。”
武清匀从怀里摸出烟盒,给帮忙的司机递了一支,又往对方兜里塞了卷钞票。”再辛苦您跑一趟,往我姥姥家送几件。”
他指了指车上剩下的箱子,“那些扎红绸的都是。”
大伯娘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谷糠。”清匀啊,你表哥结婚的物件都备齐了?”
她数着院里的箱子,“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这怎么还多出两件?”
“给我姥姥家的。”
武清匀弯腰调整冰箱的支脚,“以前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姥姥总偷偷往我兜里塞煮鸡蛋。”
他直起身,隔着围巾的声音有些发闷,“现在我能挣钱了。”
祖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笼着满是皱纹的脸。”该还的情分得还。”
他磕了磕烟锅,“亲家那边早年帮衬过咱们,现在送多少都不算多。”
邻居们陆续聚到院墙外。
几个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瞧,被洗衣机圆形的玻璃视窗吸引。
有个中年汉子伸手摸了摸冰箱侧面的散热网,低声问:“这东西真能结冰?”
“插上电就行。”
武清匀拉开门展示冷气格,白雾顺着门缝溢出来。
他听见母亲在身后轻声叹气,知道她在顾虑什么——送太多,怕被说显摆;送太少,又怕显得薄情。
“妈。”
他转身时棉帽檐擦过门框,“我大舅以前总说,亲戚间的情分不是秤砣称出来的。”
他走到卡车旁,拍了拍捆扎电视机的纸箱,“这些东西看着扎眼,可比起那些年他们省下的口粮,真不算什么。”
宋香君没再说话,只是帮他把最后几盒化妆品塞进副驾驶座。
那是给表姐们带的,包装盒上印着外文字母。
司机发动引擎时,武清匀最后看了眼自家院子。
冰箱已经通上电,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祖母正掀开花布罩子,小心翼翼擦拭洗衣机的控制面板。
那些扎着红绸的箱子在堂屋地上投出斜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承诺。
卡车驶离屯子时,他摘下半截围巾,让冷风灌进领口。
脸颊上的淤青还在隐隐发烫,但此刻心里却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后视镜里,那些站在院墙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屯里人围着那台大彩电,手指在光滑的壳子上来回摩挲,有人弯腰去看后头的线头。
宋香君就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笑,谁想凑近瞧都行。
屋里正温书的武名姝被喊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印满字的纸。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上头的小字。
有人凑到武清匀边上,压低声音问这得花多少。
武清匀报了个数,问的人眼睛瞪圆了,咂着嘴退了两步,再没提这茬。
好在老武家在这一片人缘不差。
老爷子老太太见谁都笑眯眯的,家里两个儿子也肯帮衬,谁家屋顶漏了,地里活儿赶不及,总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眼下这东西是稀罕,大伙儿眼里有羡慕,倒没听见什么刺耳的话。
只是经了这么一遭,整个屯子都传开了——老武家,怕是真不一样了。
车上的东西卸完,父亲和大伯招呼司机进屋暖和。
母亲端了热茶出来,又抓了把瓜子糖果搁在桌上。
司机约莫三十出头,平时专给城里的友谊商店跑运输。
这年头能握着方向盘的人不多,也算份体面差事。
来之前,店里管事特意嘱咐过,这家子是熟脸,得客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