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王富贵盯着碗底那层黏稠的糖浆,用筷子戳了戳浸在里头的最后半个荷包蛋。
甜得发齁的气味钻进鼻腔,他皱皱眉,还是囫囵吞了下去。
对面的人已经站起身,把一顶灰扑扑的棉帽拉低,帽檐阴影恰好遮住了颧骨那片青紫。
“台球桌的事,就照昨儿说的办。”
武清匀从包里摸出一叠钞票,手指捻动,数出厚厚一沓搁在油腻的桌面上,“钱你收好。
该付的付清,剩下的走铁路托运,到了安县那头我去接应,能省则省。”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帽檐下的伤处,声音压低了些:“至于那辆车……白色桑塔纳,省城没几辆。
车牌我晚点写给你。
遇上了熟人,顺口提一句就成,别专程去问。”
他想起昨日那短发女人挥拳时的狠劲,又补了一句,“打听不到就算了,别惹事。”
王富贵咧开嘴,露出被糖浆染得发黄的牙:“放心,我可不想挨揍。”
他瞥见对方帽檐下抿紧的嘴角,笑声卡在喉咙里。
武清匀没再接话,拎起那个半空的背包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卷走了屋里甜腻的热气。
王富贵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才慢吞吞收起桌上的钱。
他没急着去青年店,而是拐进巷口的杂货铺,抓起那部沾满油污的公用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他耐心等着。
第三遍拨号后,那边终于接了,是个年轻女声,带着点急促:“他走了吗?”
“这个点儿,估计快到火车站了。”
王富贵用肩膀夹着话筒,掏了掏耳朵,“你要想追,现在去兴许还能瞧见个背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余细微的呼吸声。”不见了。”
崔筠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见也好。”
王富贵干笑两声,“他那张脸,现在精彩得很,青一块紫一块的。
昨儿不知被哪个狠角色给捶了,自己还懵着呢。
就记得是个短头发女人,开辆白色桑塔纳——还托我打听这车。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紧接着是长久的寂静,静得他能听见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富贵。”
崔筠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别查了。”
王富贵脸上的笑僵住。
他挪了挪身子,换只手握话筒:“……真是你找的人?”
“你就当是我吧。”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是我认识的人。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他。”
杂货铺老板在柜台后头敲着算盘,噼啪作响。
王富贵盯着墙上斑驳的日历,喉结滚动了几下。”成,那我回头就跟他说,啥也没打听着。”
他抓了抓后脑勺,压低了声音,“崔筠啊,我多嘴一句——虽然咱俩是通过武清匀才认识的,但我觉着你人不坏。
听哥一句劝,有些念头,该断就断。
反正……你都要走了,不是吗?”
听筒里只剩下绵长的忙音。
他挂上电话,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窗外,一辆旧卡车喷着黑烟驶过,碾碎了巷子里薄薄的晨光。
话筒里的忙音切断最后半句话。
王富贵搁下听筒,数出几枚硬币推给柜台后的店员。
街对面掠过一道高挑的影子。
马尾辫随着步伐在肩头弹跳,黄昏的光线恰好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
他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那身影骤然停住。
女孩侧过脸,视线像淬过冰的针尖扎过来。”有病。”
她吐出两个字,转身时发尾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武清匀推开青年广场铁门时,左手始终挡在眉骨位置。
指缝里漏进的视线中,仲大古正在给炉子添煤,动作忽然顿住了。
铁钳“哐当”
砸在水泥地上。
“你脸咋回事?”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转过头。
老沈从仓库探出身,张铁柱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窃窃私语像水渍般在空旷的广场地面蔓延开来。
武清匀放下手,淤青和肿胀彻底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省城遇着点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刺痛让他倒抽凉气,“对面人太多了。”
大姐从办公室冲出来时,围裙都没解。
她捏住他下巴左右转了转,指甲盖边缘泛白。”必须去医院。”
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电器还没到货——”
“货能比你脸重要?”
她拽着他胳膊往外走,力道大得惊人。
诊室门推开时,消毒水气味先涌出来。
然后他看见白大褂旁边站着穿鹅黄色毛衣的身影。
张秀芬手里的病历本“啪”
地掉在地上。
“你……”
她声音发颤,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武清匀后脑勺撞上门框。
木头的钝响让诊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不小心撞车了。”
他说,视线飘向窗外。
大姐沉默地瞥了他一眼。
“都肿成这样了……”
张秀芬已经走到他面前,手指悬在他颧骨上方微微发抖,“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