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大伯娘原本对婆婆偏疼这侄子的事始终梗在心里。
直到前些日子,武清匀帮着武红收拾了周立宝,她冷眼瞧着,才觉得这少年或许真能撑起些什么。
丈夫夜里在炕头也常念叨:往后武家得靠清匀立门户。
他们没儿子,女儿嫁出去便是别人家的人。
若真分出去单过,老了两口子只能对着空屋子发呆。
不如就跟着老人一起,将来闭了眼,至少清明年节还有侄儿能给坟头添把土、点柱香——难道还能指望女婿家摆供品么?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疙瘩便慢慢化开了。
两人手脚利落,不多时桌上便摆好了粥碗、咸菜碟和摞成小山的馒头片。
武清匀去东屋叫了父母。
母亲脸上留着两道浅红的指甲痕,他凑近看了看,皮肤没破,只是微微肿着。
又把爷爷奶奶从里屋请出来,一家人重新围坐。
没人提去叫西屋那一家。
“这馒头片是清匀煎的,”
大伯娘夹起一片对着光,“瞧这火候,两面焦黄,咬一口准是酥的。”
爷爷奶奶跟着点头,饭桌上渐渐有了碗筷碰撞的轻响与低语。
武美华扒着门框朝正屋张望,鼻翼动了动,转身回屋扯她妈的袖子:“他们吃饭呢,我肚子叫了。”
二伯娘还穿着那身扯歪了领子的衣裳,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正瞪着炕沿闷气的丈夫。
听见女儿的话,她啐了一口:“吃!让他们可劲吃!”
武美华又蹭到父亲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爸,我闻到猪油香了……你去看看他们吃什么,给我拿点行不?”
武绍东蜷在炕梢,眼睛盯着糊墙报纸上一块水渍,像没听见。
他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倦。
村主任草草拟了份文书,粮食折算成了票证,其余的钱物按老太太的意思划作四份。
房屋和田地本就不多,这些年孙辈们接连上学,不论男女,只要肯读,老两口都咬牙供着。
大伯二伯家三个姑娘没那份念书的心思,这事谁也说不出偏心二字。
老爷子终究软了心肠,对二儿子松口:刚分出去单过,今年的口粮不必交了。
大伯母抿着嘴没吭声,二伯母却不领情,扯起旧账——当初买牛欠下的债,他们也帮着还过,牛该有他们一份。
就算牵不走活牲口,也得折成钱。
最后仍是老爷子拍板,将院里那十几只鸡鸭抵给了他们,才算填平这笔账。
红泥盒推过来时,二伯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直到女人在旁连声催促咒骂,他才猛地一颤,眼眶红了,指腹重重按在纸面上。
**
分家的 ** 比记忆里那场闹剧平静得多。
只让二伯一家另立门户,大伯与自家仍在一处,往后的日子或许能安稳些。
村主任离开后,二伯母将分得的鸡鸭塞进竹笼,说要往娘家送。
男人像截失了魂的木桩,默默套好牛车,载着妻小出了门。
他傍晚还得回来——地里的活计离不开人。
院子里骤然空寂下来。
老爷子扛起锄头往田埂走,大伯和父亲也跟了上去。
武清匀知道,这个家需要时间慢慢适应新的缺口。
他没继续待在屋里,换了身簇新的衣裳——那是崔筠送的——又将洗净的牛仔裤、花衬衫和修好的旱冰鞋塞进布包,径直往镇上去。
晌午的日头正毒,针织厂门口摆小吃摊的仲大古抬头时愣了一瞬,竟没敢认眼前的人。
“才几天工夫,眼生了?”
武清匀笑着拍他肩膀。
仲大古咧开嘴,目光在那身挺括的衣裤和雪白的鞋面上打转:“真精神……像城里来的。”
“别人给的。
我也替你备了一套,收摊,回去试试。”
武清匀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见盆里剩得不多了,便伸手帮他往自行车后架捆扎。
仲大古伸手拦了一下,没让碰那盆沿。”别沾手,刚收拾干净。”
他动作利索地将两个盆里的东西倒进一处,端起来正要转身,旁边又过来两个熟面孔的女人。
“小仲,今天收得挺早啊?”
“嗯,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
其中一个女人探头看了眼盆里:“剩这些我都要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仲大古应了声,把盆递过去,接过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空盆叠在一块儿,用绳子往自行车后座一捆,他推着车跟武清匀并排往巷子深处走。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仲大古侧过头:“你回来怎么也没个动静?前天张秀芬还来问我见没见着你。”
“昨儿傍晚才到。”
武清匀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你这些天怎么样?”
仲大古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晒得发黑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的牙。”卖得挺好。”
他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眼,才凑近些:“攒下这个数了。”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武清匀脚步顿了顿,重新打量身边这个人。
才七天工夫,仲大古整个人又缩了一圈似的,袖口和裤腿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不用问也知道,苇塘那边他肯定没少折腾。
“钱是流水,人是根。”
武清匀声音沉了沉,“你把根熬枯了,接不住财。”
“我不觉得累。”
仲大古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就是夜里躺下,老觉得那些票子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慌得很。”
“慌什么,往后只会更多。”
武清匀移开视线,望向巷子尽头那棵 ** 子树,“我爷那边,大夫说心脏老了,得顺着养,别惹他动火就行。”
仲大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两人拐进一处窄院,武清匀从随身拎的布袋里掏出两条深蓝色裤子和一件带条纹的衬衫,抖开来:“试试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