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老太太懒得提他们,筷子一伸,夹起油亮肥硕的鸡腿放进孙子碗里:“我大孙吃。
少了搅和的人,耳根清净,我大孙还能多吃几块好肉。”
武清匀咧开嘴,毫不客气地啃起来。
老爷子刚回来,目光在老大夫妻脸上停了停,终究没在饭桌上说什么。
几个大人各自端着碗,心思仿佛都沉在碗底,只有那少年咀嚼的声音,没心没肺地响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武清匀清楚,这个家迟早要散,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像记忆里那样闹得不可收拾。
晚饭过后,他在杂物堆里找出个积灰的瓦罐。
父亲和大伯把几年前置办的铁炉子拖到院子里,用旧布擦去表面的锈迹。
两人在后院墙角搭了个简易灶台,炉火生起来,瓦罐坐上,药味便随着白汽一丝丝漫开。
奶奶直到这时才晓得老头子的病是真的。
武清匀尽量把话说得轻些,可家里这摊事摆在眼前,他也没法全瞒着,只提了句大夫嘱咐过,爷爷最忌动气。
武绍棠寻了个空,把诊断结果低声告诉大哥。
大伯听完没吭声,只重重叹了口气。
兄弟俩对看一眼,心里想到一处去了——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老二到老爷子跟前折腾。
正屋里,奶奶瞧见武清匀出去看生炉子,便挨着炕沿坐下,把老二一家的事慢慢说给爷爷听。
知道老头子身上带着病,她话里全是劝,可该说的总得让一家之主明白。
“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琢磨着,老二要是真想跟他媳妇走,那就让他们分出去单过吧。
硬留在家里,往后怕是连情分都留不住了。”
爷爷倒显得平静。
他点点头,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孩子都大了。
等咱俩哪天闭了眼,他们不也得各过各的日子?”
“就是这儿……”
奶奶抬手按了按心口,“我辛苦拉扯大的儿子,怎么就让老刘家给攥在手心里了?”
她揉着胸口,一下一下的。
老二两口子这一走,像是从她心头上扯了块肉去。
“那你能咋办?还真叫老二那一家散了不成?”
爷爷反而宽慰起她来,“他都快五十的人了,咱们管不动啦。
儿孙有儿孙的命,老二就是耳朵软,不算什么大毛病。”
奶奶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你不在家这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
老头子啊,你可别走在我前头。”
“哪能呢。”
爷爷嘴角弯了弯,“清匀还没成家呢。
这孩子跑这一趟,比他三叔当年还稳当。
咱俩往后就等着享孙子的福吧。”
提到武清匀,奶奶脸上才透出点笑意:“是,我有大孙子就够了。”
两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
过了一辈子的人,有时候眼神碰一碰,就什么都明白了。
乡下的老头老太太,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也弄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惊喜。
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不旺,却一直温着。
一个在地里忙活了一辈子,一个在灶台边转了一辈子;从来没说过那个字,可就这么 ** 淡淡地,一年又一年过来了。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然后再接过孙辈,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就像院里那头老牛,低着头,一步一步,把日子踩得结实实。
“我就盼着,咱俩能多活几年。”
奶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到大孙子娶媳妇。
要是还能抱上重孙子,那就更好了。”
奶奶话音落下时,爷爷的手便覆了过来,掌心粗糙的纹路缓慢蹭过她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的活法,他们觉着舒坦就行。
咱们这把年纪,能搭把手就搭,搭不上,路也得他们自己走。”
罕见地,奶奶耳根泛了红,将手抽了回去,低声嘟囔:“老不正经的,出门一趟倒学会这些花样……”
武清匀端着药碗跨进里屋,正瞧见炕沿边并排坐着两位老人,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当心烫。”
奶奶急忙趿拉着鞋下地,接过碗搁在炕桌上,转而拉住孙子的胳膊仔细打量,“给你爷熬药,你这伤胳膊就不需喝点汤药?”
“过两日去医院拆了线就好,用不着喝药。”
武清匀咧咧嘴,从衣兜里摸出两颗蛹糖,剥开一颗塞进奶奶嘴里,“甜么?”
“甜……你这孩子,留着自己吃呀。”
“多着呢。”
他又递一颗给爷爷,“喝完药含一颗,压压苦味。”
爷爷眯着眼点头,端起药碗轻轻吹气,小口小口啜着深褐色的药汁。
“晌午不歇会儿?坐车颠簸一路该乏了。”
“不歇了。”
武清匀望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找我妈帮我搓几件衣裳,明天得穿去镇上。”
院 ** 摊开一只鼓囊囊的麻袋,里头的东西哗啦全倒了出来。
宋香君凑近两步,险些被那股混杂的气味冲得后退。”你这是从省城拾荒回来了?”
“妈眼光真毒,就是破烂,花钱收的。”
武清匀蹲在地上笑。
宋香君伸手探他额头:“也不发热,怎么净说糊涂话?”
他笑嘻嘻拣出两条靛蓝裤子和一件花衬衫,“帮我洗洗这些呗?”
拎起裤子摸了摸布料,宋香君皱眉:“捡谁的衣裳?料子倒扎实。”
“好看吧?等我挣了钱,给您也扯条新的。”
“我可穿不出去,奇形怪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