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他把枣子塞进小外甥女黏糊糊的手心,转头问,“他动的手?”
武红没应声,眼泪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倒是缩在墙角闷头抽烟的大伯哑着嗓子接了话:“还能为啥?攒给娃上学的钱,全填了赌窟窿。
红儿多问两句,就挨了巴掌。”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辛辣的焦味,混着土墙返潮的霉气。
武清匀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院里老母鸡正啄着晒在地上的谷粒,被他脚步惊得扑棱翅膀窜开。
他径直进了奶奶屋,从炕柜底层扯出件灰扑扑的回纺布褂子。
布料硬邦邦的,肘部已经磨得发白。
“穿这个做啥?”
老太太正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你妈新裁的的确良衬衫不比这体面?”
武清匀套上那件粗布上衣,袖口有些短,露出手腕一截。”出门办点事。”
他系着扣子往外走,布面摩擦皮肤发出沙沙的响声,“晚饭别等我。”
老太太追到院门口时,只看见他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风卷起土路上的浮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堂屋里,爷爷正拧着湿毛巾擦手上的泥。
他是从地里被喊回来的,裤腿还卷着,脚踝沾着干涸的泥点子。”红儿就在家住着。”
他把毛巾搭在脸盆沿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叹气声,“等那边来人接。
咱们武家的闺女,不是出了门就成孤魂野鬼。”
武红肩膀颤了颤,憋了整日的呜咽终于漏了出来。
她嫁得近,就在邻村,可这些年回娘家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清。
弟弟武清匀比她小了一截岁数,小时候就没怎么一块玩过,更别说指望他撑腰。
可此刻老爷子那句话像根钉子,把她飘摇的心钉回了实处。
暮色开始从屋檐往下淌的时候,武清匀已经走出了五里地。
土路两旁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鼓掌。
他走得急,粗布褂子被汗浸湿了后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远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模糊,灯火还没亮起,只有天边最后一线橘红卡在山脊的豁口里。
他想起些别的事。
那些后来发生的、关于分家后为了钱撕破脸的争吵,关于大姐二姐在各自婆家凑合着熬完的一生,还有亲姐武名姝——想起她不到三十岁时那双枯井似的眼睛,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风里飘来谁家烧秸秆的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痒。
路在前头拐了个弯,隐进一片杨树林。
武清匀脚步没停,手指在粗布衣兜里摸到半盒火柴。
他抽出一根,在拇指指甲上划了一下。
嗤啦一声,橙黄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
老爷子心里那点念头转了几圈,到底松动了。
这小子是野,可野有野的好。
总归比那些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遇事往后缩的强。
家门立在那儿,要的是能顶梁的,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
武清匀没惊动屋里人,侧身溜出院门,脚下生风,直奔村东头那户熟悉的院子。
“大光!”
他立在土墙外头喊,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急。
里头应了声,门帘一挑,钻出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脸上还沾着饭粒。
“清匀?晌午碰见三叔,说你回来了。
我正琢磨晚上找你……”
“车呢?”
武清匀截断话头,眼睛往院里扫。
“嘿!”
大光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你消息够灵通啊!咋,想开开眼?”
“推出来,借我用用。
急事。”
“啥?”
大光脸上的得意冻住了,“新的!漆都没蹭过呢,我自己都……”
“买来不骑,留着生锈?”
武清匀眉头拧起,“快点,火烧眉毛了。”
大光嘴角往下撇,磨蹭着不肯动。
可对面那眼神扫过来,他喉咙里的话就咽了回去。
不情不愿地转身,钻进旁边低矮的厦屋,吭哧吭哧推出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车把上的镀铬条晃人眼。
武清匀嘴角一扯,接过车把:“天黑前准还你。”
“你可千万……”
大光手还抓着后座架,指节都白了,“仔细点骑。
要是磕掉块漆,我爹能把我皮揭了。”
“知道了。”
武清匀抬腿跨上车座,动作利落。
车轮碾过土路,稳稳当当地远了。
大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村口,悬着的心落了一半,随即又吊起来——忘了问,他这是要往哪儿去?
武红嫁的那个村子,叫前进村。
几里地的路程,车轮子转起来,不过一刻多钟的工夫。
除了送亲那天来过一回,这些年再没踏足过。
脑子里那些关于往后几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着,反倒把眼前的景象冲得模糊。
进了村,他一时有些 ** 。
个头高,身板结实,再加上胯下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惹得前进村不少闲坐的人侧目。
这后生谁家的?瞧着可真精神。
武清匀没理会那些目光,找人问了路,径直寻到一处院门前。
大姐夫周立宝,在家行二。
兄弟俩还没分家,住一个院里。
院门虚掩着。
他推车进去,轮子刚压过门槛,里头正巧有个老太太端着个簸箕出来倒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愣。
“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