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有人径直走向武清匀的摊子,却被那瘦女人半路截住。
“哎!刘师傅,这边!看看咱家的,新鲜着呢!”
“小娟,昨儿不是说想尝口鲜?嫂子给你留了份量足的!”
武清匀手里那只空碗被指节捏得微微发烫。
他眯起眼睛,看着好几个熟面孔被那女人连拉带劝地拽到她的塑料布前头。
日头正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武清匀蹲在厂门对面的树荫底下,面前两只铝盆里的蟹子还剩下大半。
他撩起汗湿的背心下摆抹了把脸,视线斜斜扫过去。
几步开外,那个被工人们称作“嫂子”
的女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嗓门亮得能穿透机器轰鸣:“都来我这儿!老许家媳妇还能坑你们?外头人弄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几个刚下早班的女工被她连拉带劝,犹豫着递过去皱巴巴的毛票。
女人一把夺过饭盒,舀了满满一勺杂鱼小虾扣进去:“五毛钱哪够吃?给你装满!”
装进盒里的东西自然不能再倒出来。
女工们互相看看,终究还是掏了钱。
武清匀听着那边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嘴角扯了扯,没吭声。
等围在那儿的人群散开些,他才朝零星走过来的几个身影抬了抬下巴:“要多少?”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直接滚出来。
可惜漏过来的人实在太少。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工人都 ** 了,他盆里的东西还剩着。
旁边那女人已经空了三只盆,正把一沓毛票数得哗哗响。
傍晚还有一班工人,但武清匀不想再耗下去。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家什。
铝盆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声。
“小伙子!”
那女人忽然喊了一嗓子,腰杆挺得笔直,“我看你明儿别来了。
来了也是白搭!你知道我男人是谁不?”
武清匀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对方摊子前头。
女人被他高大的影子罩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上却还硬着:“我可告诉你,厂里看大门的我都熟!”
她攥紧了手里的铁勺。
武清匀没接话,蹲下身,从她盆里捏了只最小的虾子丢进嘴里。
舌尖先是尝到一股厚重的酱咸,随即河鲜特有的土腥味就翻涌上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他吐掉虾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你男人谁啊?”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技术工!车间里谁不认识?”
女人声音拔高了,“我就是不吆喝,大伙儿也认我这儿!”
武清匀点点头,站起身。”成。”
他说,“祝您生意兴隆。”
他拎起两只沉甸甸的铝盆转身离开。
鞋底踩过晒软的柏油,留下浅浅的印子。
背后那女人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打算听。
从前他遇见的对手多了去了,哪用得着自己动手?今天买过她东西的那些人,只要舌头没毛病,自然分得出好歹。
树荫被正午的太阳越逼越窄。
武清匀拐进巷子,阴影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铝盆边沿挂着的几滴水珠落下来,在滚烫的地面上“滋”
地一声,化作一小缕转瞬即逝的白汽。
墙根下的阴凉里蹲着几个晃动的身影,花衬衫的领口敞着,喇叭裤的裤脚扫着地上的尘土。
黑色机器里淌出的调子又软又亮,像夏天井水里湃过的西瓜,甜丝丝地渗进燥热的空气里。
武清匀把自行车靠墙支好,从后座解下个搪瓷盆,盆底汪着层红亮的油汤,里头堆着些炸得酥脆的小蟹,蟹壳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辣椒末。
烫了头发的那个最先凑过来,汗珠顺着鬓角滚到下巴颏。
他蹲下身,鼻子抽动两下,手指已经探进盆里捏起一只。
蟹脚在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眯着眼嚼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噗”
地吐出一撮碎壳。
“香。”
他咂咂嘴,油光还留在嘴角。
另外几个也围拢来,手指在盆沿上方犹豫片刻,终究都伸了进去。
咀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混在录音机飘出的歌声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有人被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嘴,又捏起一只。
“苇塘里这东西多得是,”
烫头发的用袖口抹了把汗,“谁乐意花钱买?”
武清匀从包里掏出个蓝边海碗,碗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抓要工夫,做更要工夫。”
他舀起满满一碗,红油顺着碗沿往下滴,“一块钱,管够。”
几个人互相看看。
穿条纹衬衫的那个先摸出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时纸币边缘已经卷了边。
武清匀接过钱,把碗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