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归零
“不知道。”
陆鸣伸出手。李牧放下纸箱,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有力,像大学时候他们在宿舍里握手一样。“陆鸣,场计算v3.0,你来做。你比我强。”
陆鸣的眼眶红了。“我不比你强。我只是不怕重来。”
“那就够了。”李牧松开手,抱起纸箱,走出研发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些站着的人,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缓缓下行。
李牧搬回了母亲的家。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跟母亲一起吃早饭,洗碗,然后出门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走一个小时,走累了就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钓鱼的人,看看遛狗的人,看看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中午回家,跟母亲一起吃午饭,然后睡午觉。下午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帮母亲整理明镜工作室的资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晚上跟母亲一起吃晚饭,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回房间,打开台灯,写一点东西——不是代码,是日记。每天写一点,像父亲当年那样,一笔一划地写。
周远航来家里看他。带了一箱水果和两瓶红酒。苏晚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一家人。周远航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李牧。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打算。”
“那天工智能怎么办?场计算怎么办?芯片怎么办?”
“天工智能有沈星河,场计算有陆鸣,芯片有你。没有我,它们照样转。”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那你自己怎么办?”
“慢慢想。”
周远航看着他,看了很久。“李牧,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找到了该停的地方。”
陆鸣每个周五晚上都会来,带一份自己做的菜——不是他做的,是他妈做的,他带过来。陆鸣的母亲身体好多了,能下厨了,能做她儿子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了。她听陆鸣说李牧爱吃炸酱面,就做了一大碗,用保温桶装着,让陆鸣带过来。
苏晚把炸酱面倒进碗里,端到桌上。李牧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好吃。跟你妈做的差不多。”
陆鸣看着他。“你妈做的?”
李牧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我说错了。是跟你做的差不多。”
陆鸣也笑了。嘴角歪歪的,但那是真的笑。
沈星河来了一次。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敲门。苏晚开的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苏阿姨,我来看看李牧。”
苏晚侧身让她进来。沈星河走进客厅,看到李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读,是在发呆。“你真的在休息。”
“我真的在休息。”
“没有偷偷写代码?”
“没有。电脑都没开过。”
沈星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李牧,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战略,是你敢停。我不敢停。星河科技一天没有我,股价就会跌;一个决策没有我,团队就会乱。我不敢停,但我羡慕你。”
李牧放下书,看着她。“你也可以停。把权力放下去,把信任给出去。天工智能没有我,转得很好。星河科技没有你,也会转得很好。”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停下来。”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等你回去的时候。”
两个人都笑了。
李牧停下来之后,天工智能没有垮,反而跑得更快了。陆鸣带着团队把场计算v3.0做出来了,推理速度比v2.7快了整整三倍,精度提升了百分之五。沈星河在新的ceo人选上力排众议,提拔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工程师,叫林远。他是方远山的学生,天工智能最早的员工之一,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就在跟着这个项目。没有人比他更懂天工,没有人比他更懂场计算,没有人比他更懂共生智能。
沈星河在董事会上说:“李牧说过,天工智能不靠一个人活着。我们要证明给他看,他说得对。”
远航芯片的第二代场计算专用芯片流片成功,算力比第一代提升了五倍,功耗只有一半。周远航在发布会上说:“这款芯片,是李牧、陆鸣、方远山、李建国四个人用命换来的。我只不过是把他们的梦想做成了硅片。”发布会结束后,他给李牧打了一个电话。“李牧,芯片的名字,我用了你父亲的名字。”
“什么名字?”
“建国一号。”
李牧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周远航。”
“不用谢。这是你父亲应得的。”
明镜工作室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苏晚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每天都会回家做饭,陪李牧吃晚饭。不管多忙,不管多累,晚上七点,她一定准时出现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的味道,小米粥的热气,这些声音、味道、温度,把李牧从虚无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妈,你不用每天都回来做饭。我在家没事,可以自己做。”
苏晚头也不抬地说:“你做的饭能毒死人。上次你炒的鸡蛋,黑得像煤球。”
李牧笑了。“那是酱油放多了。”
“你炒鸡蛋放酱油?”
“……”
苏晚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李牧,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回来做饭吗?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二十一年,我没有给你做过一顿饭。现在我要补上,一天一顿,一年三百六十五顿,二十一年就是七千多顿。我欠你七千多顿饭,慢慢还。”
李牧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你不欠我。你什么都不欠我。”
苏晚的眼泪掉在锅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油溅到眼睛里了。”她擦了擦眼睛,把眼泪擦掉,继续炒菜。
过年前,李牧去了一趟八宝山。带了白酒,三瓶。一瓶给父亲,一瓶给方远山,一瓶给陈星河。他在三个墓碑前依次倒酒,白的透明的液体渗进泥土里,在碑座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爸、方院士、陈叔叔,过年了。我来看看你们。”他蹲下来,点了三支烟,放在碑座上。他不抽烟,但他们都抽。方远山抽得最凶,一天三包,肺癌就是这么来的。陈星河抽得少,但抽的都是好烟,中华、玉溪、黄鹤楼。父亲抽的是最便宜的大前门,两块五一包。但他抽得很慢,一支烟能抽半个小时,像舍不得抽完似的。
“爸,我给你换一种。”李牧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中华,拆开,点了一支,放在父亲的碑座上。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
李牧在父亲的墓碑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墓园要关门。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父亲的墓碑,看了最后一眼。
“爸,过了年,我要重新开始了。不是回去当ceo,不是回去写代码,是重新开始做一个人。一个不用被任何人期待的人,一个不用被任何人定义的人,一个自由的人。”
他转身,走出墓园。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