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水
奥迪在夜幕降临的北京城里飞驰。李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父亲的字迹写着:“给未来的你——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记住,真正的智能,不是学会记住,而是学会遗忘。但有些事,永远不能忘。”
李牧闭上眼睛。父亲,你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而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夜色沉得像墨。方远山没有走主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李牧不认识的胡同。胡同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还没亮,天色暗得像墨汁滴进了水里。
“方院士,那个主治医生——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方远山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你父亲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你父亲的病,全程都是王建国在负责。”
李牧皱眉。王建国,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他跟父亲很熟?”“比你想象的熟。”方远山顿了一下,“你父亲住院那三个月,王建国几乎每天都守在医院。你每次去看你父亲的时候,他都在隔壁办公室。但他从没出来见过你。”“为什么?”“因为你父亲不让他见。”方远山的声音很沉,“你父亲说,如果他儿子看到主治医生跟他是同学,就会觉得病情没那么严重。他不想让你担心。”
李牧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三个月里,每次去医院,父亲总是笑着说“没事”。他以为那是父亲在安慰他。原来不只是安慰,是精心设计的保护。
车子在胡同尽头的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楼很旧,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单元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方远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在家。”方远山说。“你怎么知道?”“我让人查过他的住址。退休以后他就住在这儿,一直没搬。”
他们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李牧跟在方远山身后,一步一级,走到六楼。方远山按了门铃。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方远山开始敲门,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王建国!是我,方远山!开门!”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很有神。“远山?”老人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有事问你。”方远山推开门,侧身让李牧进来,“这是李建国的儿子,李牧。”
王建国的目光落在李牧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收缩很短暂,但李牧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医生看到故人之子的惊讶,而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看到真相逼近时的恐惧。“进来吧。”王建国让开了路。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得很阳光。照片前面放着一束鲜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你儿子?”方远山问。王建国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李牧。“你长得像你爸。”他说,“尤其是眼睛。”
李牧没有接话。他在王建国对面坐下,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你以为你父亲是病死的?”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建国。“王医生,这条消息,是一个已经注销了十年的号码发来的。这个号码是我父亲的。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建国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变白了。“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方远山的声音拔高了,“王建国,那个号码是你亲自去营业厅注销的。当年你拿着你父亲的死亡证明,去移动公司销的号。现在这个号码被人重新启用了,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方远山,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质问的人。“远山,你认识我多少年了?”“三十年。”“三十年。”王建国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王建国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李牧盯着王建国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找到一丝破绽。但他找不到。这个老人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是说谎的天才。
“王医生,”李牧放慢了语速,“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肝癌。”王建国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原因导致的肝癌?”
“乙肝病毒携带者,长期饮酒,加上过度劳累。”王建国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有乙肝,但他从来没当回事。后来当老师,工作压力大,经常熬夜,还喜欢喝酒。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了肝硬化,然后发展成肝癌。”
这些李牧都知道。他从小就记得父亲经常喝酒,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喝到半夜。他以为那是父亲的习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习惯,是逃避。“他为什么喝酒?”李牧问。王建国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母亲。”
李牧的母亲。他在五岁那年就离开了。他几乎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温柔。父亲从不提起她,他也从不问。“我妈在哪儿?”王建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父亲从没跟我说过。”
李牧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王建国的回答太流畅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流畅,让李牧觉得不真实——像是一个背了很多遍的剧本。
“王医生,最后一个问题。”李牧站起来,“我父亲临终前,除了方院士,还有谁在场?”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你想知道?”“确定。”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方远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谁?”李牧问。王建国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她,永远不会说出她的名字。”
方远山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王建国!李建国是你同学!他的儿子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要替那个人保密?”王建国没有看方远山,他看的是李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李牧,你父亲欠那个女人的。”王建国的声音很轻,“我也欠她的。所以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的死,跟任何人无关。他是病死的。肝癌晚期,没有任何外力。那几条消息,不管是谁发的,都是在骗你。”
李牧盯着他看了很久。“王医生,谢谢你。”他转身往门口走,“方院士,我们走吧。”方远山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跟着李牧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没亮。李牧拿出手机照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方远山跟在后面,脚步很重。“你就这么走了?”方远山在身后问。“他不肯说,问也没用。”“那你怎么查?”
李牧停住脚步,转过身,手机的光照在方远山脸上。“方院士,你说我父亲临终前,除了你和王医生,还有一个人在场。一个女人。你知道是谁吗?”方远山的表情在光影中明灭不定。“我有一个猜测。”他说,“但我需要确认。”“谁?”
方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沈星河的妈妈。”方远山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沈伯年的妻子,沈星河的母亲。她叫林婉清。”
李牧的手指收紧。“她跟我父亲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方远山的声音很低,“但你父亲和沈伯年合伙开公司的时候,林婉清是公司的财务总监。他们三个人——你父亲、沈伯年、林婉清——在一起工作了三年。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你父亲查出癌症,退出公司,林婉清也同时离开了。沈伯年从没提起过原因。”
李牧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父亲,沈伯年,林婉清。三个合伙人,一个退出,一个离开,一个留下。留下的那个人拿到了全部股份,成了星河集团的创始人。而父亲,死在了医院里。“林婉清还活着吗?”“活着。”方远山说,“她在美国,波士顿。沈星河每年都会去看她。”
他们走出单元门,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灯的光昏黄而微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牧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你以为你父亲是病死的?”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消息的内容,而是因为发消息的人。那个人知道方远山今天会来找他,知道他们会去找王建国,甚至知道王建国会说些什么。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这不是一个人在监视他。这是一个系统。
“方院士,你先回去吧。”李牧说,“我想一个人走走。”方远山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心点。”他说,“有事打电话。”
方远山上了车,奥迪的尾灯在胡同口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李牧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抱着那个铁皮箱子和父亲的笔记本,看着空荡荡的胡同。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他卫衣的帽子簌簌作响。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张鹏。大学室友,睡他对面床的那个。毕业后去了公安部,做网络安全相关的工作。他们很少联系,但每年过年都会互相发个红包。李牧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李牧?”张鹏的声音带着惊讶,“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五亿啊兄弟,牛逼啊!”“张鹏,我有事求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张鹏的声音立刻变了,从嘻嘻哈哈变成了严肃。“你说。”“帮我查一个手机号码。这个号码十年前注销了,昨天重新启用了。我想知道是谁在用它。”“号码发我。”
李牧把父亲的旧号码发了过去。那边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张鹏的声音响起来。“李牧,这个号码……你确定是昨天启用的?”“确定。”“系统里查不到启用记录。”张鹏的声音有些奇怪,“这个号码在运营商的后台数据里,状态显示的是‘注销’。但你说你能收到消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号码没有通过运营商的正常渠道激活,用的是非法基站。”
李牧的心跳加快了。“非法基站?你是说伪基站?”“对。有人在用伪基站,冒充这个号码给你发消息。”张鹏的声音压得很低,“李牧,你得罪谁了?伪基站这玩意儿,一般人搞不到。能用上这个的,不是普通黑客,是有组织的行为。”李牧深吸一口气。“能定位到伪基站的位置吗?”“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你的手机在收到消息的时候,记录下当时的基站信息。”张鹏说,“下次收到消息,立刻截图,把状态栏的运营商信息和信号强度发给我。我能帮你反向定位。”“好。”
“李牧。”张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小心点。能用伪基站的人,不会只发几条消息就收手。他们一定在谋划更大的事。”“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牧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伪基站,非法激活的号码,十年前注销的手机号。这些技术手段背后,是巨大的资源投入。这不是陈浩然能做到的,甚至不是陈星河能做到的。这是国家级的资源,或者——巨头级的财力。
他想起方远山说的那个名字——林婉清。沈星河的母亲,沈伯年的妻子,星河集团的联合创始人。她现在在美国波士顿,但她的根在中国。她有钱,有人脉,有动机。如果她真的跟父亲有什么关系,那她就有足够的理由监视李牧。但也有足够的理由保护他。“小心沈家”——那条消息是林婉清发的吗?还是在提醒他小心林婉清?
李牧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酒店房间里,灯光很亮。李牧把铁皮箱子放在桌上,把父亲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了周远航给他的那个u盘。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注着“离婚协议”,另一个标注着“专利清单”。他先打开了离婚协议。
pdf文件有四十多页,全是法律条文。他快速翻过前面那些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份手写补充协议,扫描件。字迹很漂亮,是沈星河的字。李牧见过她在合同上的签名,认得那种流畅而有力的笔迹。
补充协议的内容很短,只有三条:第一,双方共同持有的全部专利,按照附件清单分割。归甲方(陈星河)所有的专利共计一百四十七项,归乙方(沈星河)所有的专利共计二十三项。第二,甲方承诺,不会以任何形式限制乙方及其关联公司在ai应用领域的发展。但乙方每年需向甲方支付专利授权费,金额为上一年度相关业务营收的百分之十五。第三,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双方婚姻关系解除。乙方放弃对星河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的全部股权主张。
李牧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放弃对星河集团的全部股权主张。这意味着沈星河在离婚的时候,不仅失去了大部分专利,还放弃了她父亲创立的星河集团的股权。她只拿到了星河科技——一家当时还不值钱的ai应用公司。而陈星河,拿走了几乎所有的核心专利和星河集团的控股权。这根本不是离婚协议,这是投降协议。沈星河为什么会签这样的协议?她手里一定有陈星河的把柄,不然不可能在法庭上输得这么惨。除非——除非她在保护什么人。
李牧打开专利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一百四十七项专利的标题。大部分是关于动态图神经网络、卷积优化、分布式训练的基础架构专利。这些专利覆盖了ai领域从底层算法到上层应用的几乎所有关键节点。任何一家公司,只要做ai,就绕不开这些专利。包括天工。
李牧的心沉了下去。他快速翻到专利清单的最后几页,找到了一个他最担心的条目——“专利编号:zl2018 1 0123456.7。专利名称:一种基于动态图神经网络的序列建模方法及其遗忘机制。专利权人:陈星河。”遗忘机制。陈星河在四年前就申请了遗忘机制的专利。比天工的诞生早了整整三年。
李牧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方远山的电话。“方院士,陈星河的专利清单里,有一项关于遗忘机制的专利。申请时间是四年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方远山的声音很沉。“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我查过那项专利的内容。”方远山说,“那项专利描述的是一个理论框架,没有具体的实现方法。就像一个空壳。而你的天工,是实实在在的工程实现。在法律上,理论和实现是两码事。但如果陈星河起诉你,官司会打很久。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这三年里,天工不能商业化。”
“对。”方远山的声音很疲惫,“这就是陈星河的目的。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拖到你没钱,拖到你认输,拖到你把天工拱手让给他。”
李牧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头。他想起了沈星河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李牧,发布会结束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说话。我来处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签那份投降协议的时候,就知道陈星河手里有这些专利。但她还是买了天工。不是因为她需要天工的技术,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她打破专利封锁的人。
天工的核心算法,在理论上绕开了陈星河的专利。只要李牧能证明天工的实现方法跟陈星河的专利描述完全不同,陈星河的专利就是一张废纸。这就是沈星河买他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父亲的旧情,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帮她在法庭上打败陈星河的人。
李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沈星河。只有一句话:“明天成立仪式之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东西给你。”李牧回了两个字:“什么?”沈星河没有回复。他等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但不是那个伪基站号码,而是一个新的号码。只有一句话:“沈星河给你的东西,不要碰。”
李牧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甚至有些绝望的笑。他的身边,全是谜。父亲,方远山,王建国,林婉清,沈星河,陈星河,周远航,陆鸣。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每一个人都在隐瞒另一部分。他像一个拼图的人,手里有几百块碎片,但不知道哪一块属于哪一幅画。
他躺回床上,把父亲的笔记本放在胸口。笔记本的封面很硬,硌得他的下巴有点疼。但他没有拿开。他想感受父亲的存在,哪怕只是一本旧笔记本的重量。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起了父亲的脸。父亲不爱笑,但每次看到他考了满分,嘴角就会微微上扬。那个上扬的角度很小,小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李牧每次都看得出来。
“爸,”他在心里说,“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李牧睁开眼睛,拿起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写在最下面的空白处,字迹很小,小到他差点没看到。“李牧,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不要查我的过去。好好活着。这是爸爸最后的心愿。”
李牧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不管沈星河给他什么,他都会碰。不管那个陌生号码是谁,他都会查。不管父亲的死到底有没有问题,他都会找真相。因为“好好活着”,不是逃避。是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