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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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陛下在等您。”

顾明蕴没有动。她蹲下身,伸出手,手指碰到了石板缝里残留的暗色痕迹。她的指尖触到那片干涸的血迹,粗糙的,冰冷的,已经和石板融为一体了。

她的手指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承乾殿到了。

殿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萧衍站在正堂中央,没有坐在龙椅上,也没有坐在书桌后面,就站在那里,面朝着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他的脸色很差,比顾明蕴还差。眼底的青黑已经不是青黑了,是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齐,玄色常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衣领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皱了,像是被人攥过。

顾明蕴走进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两个人对视。

萧衍先开口了。

“锦书的遗体在偏殿。朕已经让程院正验过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

“颈部一刀,利器所伤,一击致命。死亡时间在丑时前后。”

他顿了一下。

“现场发现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赵字。”

顾明蕴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赵钧的赵。萧衍最信任的人,萧衍的心腹,萧衍的左膀右臂。

“朕已经命人彻查。赵钧昨夜的行踪,暗卫的换班记录,长廊附近所有人的出入时间,都在查。”

他看着顾明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朕没有杀锦书。”

顾明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表情,像是一面被冻住的湖,什么都映不出来。

“我要看她。”

萧衍侧身,让开了通往偏殿的路。

顾明蕴走进偏殿。

锦书躺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很薄,能看见下面人形的轮廓,肩膀,手臂,腿,脚。她的脚露在白布外面,穿着那双青色的布鞋,鞋底沾了泥,鞋面上有一道划痕。

顾明蕴走过去,伸手掀开了白布。

锦书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色是灰白的,不是活人的白,是失去了所有血色之后的灰白。她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从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横切过去,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膜。血已经流干了,伤口的边缘发黑,凝固了。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指甲里嵌着泥,左手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在挣扎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顾明蕴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锦书的手。

锦书的手很冷,硬了。三个月前,在承乾殿的偏厅,她跪着向顾明蕴坦白效忠,她的手也是这样凉吗?不,那时候她的手还热着,只是紧张,所以凉。现在她的手彻底凉了,凉得冰,冰得扎进骨头里。

顾明蕴握着这只手,握了很久。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得厉害,像是要裂开,但没有眼泪。

萧衍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她。他看见顾明蕴蹲在那里,握着锦书的手,背对着他,肩膀没有动,没有颤抖,没有抽泣。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底。

他知道顾明蕴不信他。从父亲死在白石岭开始,她就不信他了。现在锦书死了,证据指向他,她更不信了。

他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明蕴,你听我说。”

他没有用朕自称。声音里的克制碎了一块,露出一点慌乱的口子。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锦书出宫去找张德,这事不对,有人在引她出去,杀她灭口。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是周平余党,或者是太后旧部,他们就是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

顾明蕴松开锦书的手,站起身。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你说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

“凶手还在查。”

“查了多久了?从太后死到现在,查了多少天了?从父亲死到现在,查了多少天了?从锦书被抓进天牢,我去看她,到现在,又查了多少天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衍。

她的眼睛里红了,不是哭过的红,是憋出来的,烧出来的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她的嘴唇抖了,不是害怕,不是伤心,是愤怒,是一种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愤怒。

“每一次,出了事情,你都告诉我,你在查。每一次,证据都指向你。第一次是赵钧的印章,第二次是内廷司的刀,这次又是赵钧的匕首。赵钧是你的人,内廷司是你的内廷司,这个皇宫是你的皇宫。所有证据都是指向你,你告诉我不是你干的,你让我怎么信你?”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冷静一点。等我查到真相,摆出来给你看。”

“情绪不稳定?”

顾明蕴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刮得空气疼。

“我父亲死了,死在流放的路上,尸体都找不到,只有一块刻着你名字的腰牌。我最好的侍女,跟了我十年,从小陪着我长大的锦书,现在也死了,死在你的皇宫里,死在离你承乾殿不到半里的地方,脖子上挨了一刀,血染了半条长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冷静?我冷静给谁看?”

萧衍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看着顾明蕴,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那火焰烧得旺,烧得他胸口疼。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也痛,想说他比谁都急,想说他不相信赵钧会做这种事,他正在查,他一定会查到。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顾明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远。她抬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萧衍,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你告诉我,除了你自己,我还能信谁?我信你,我信过你啊。你剖白真心,说你不会再逼我站队,说你会替我父亲翻案,说以后你不会再骗我。我信了。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没有。”

萧衍的声音哑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锦书,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父亲。你父亲的案子,我给你翻了,他是被构陷,通敌的罪名洗清了,最后判的是流放,我承诺过三年后赦免,我没有违背承诺。他死在路上,我比你更想杀了凶手,我怎么可能是我干的?”

“承诺?”

顾明蕴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承诺,现在还值几个钱?”

她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他身后,移到偏殿门口那片亮得晃眼的灯光上。她的声音轻了,像是飘在风里,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萧衍心上。

“当初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拿我父亲的命逼我。你说,你父亲的命,在我手里。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帝王,你手里握着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我认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冷得扎肺。

“后来我动心了,我信你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把从前那些阴差阳错,那些阴谋诡计,都揭过去,我们好好过日子。我错了。”

她看着萧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都是你的局。杀我父亲,杀锦书,都是你的局。你怕顾家东山再起,你怕我手握证据反过来咬你一口,你怕我和沈砚清联手对付你。所以你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断了我的所有后路,让我只能乖乖待在你身边,做你的皇后。”

“不是这样。”

萧衍往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只手落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不是哪样?”

顾明蕴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不是你设计的?不是你要的?现在我父亲死了,锦书死了,沈砚清外放江南,再也回不来了。赵宜年死在狱中,太后死在冷宫,所有能威胁你的人都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你是不是觉得终于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皇帝了?”

“你闭嘴!”

萧衍第一次冲她吼出声。他的脸色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喘不过气。

“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顾家赶尽杀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身边的人。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看着顾明蕴的脸,那张他爱到骨子里的脸,现在写满了厌恶和不信任。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他还不能说。所有的真相都还没有水落石出,王绪的余党没有清干净,太后旧部还藏在暗处,他不能把顾明蕴卷进来更深了。他只能等,等他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把凶手揪出来,把所有的真相都摆在她面前,那时候她再信不信,他都认。

“你说不出来了,对不对?”

顾明蕴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是嘲讽。

“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等,你让我冷静,你让我相信你。我等了,我忍了,我信了。结果呢?结果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离我而去,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杀。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不会杀你。”

萧衍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辈子都不会杀你。”

“是吗?”

顾明蕴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退到光亮的边缘,背光站着。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萧衍,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偏殿里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敲得人心颤。

萧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一点点白了,比锦书的脸还要白。

“你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吧,从今以后,我只是皇后,也只会是皇后。"

顾明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此往后,你做你的皇帝,我做你的皇后,只是这心里,再也没有情分了。你有你的江山,我有我的囚笼,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用听你解释。你不用给我真相,我也不想要真相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

“毕竟,所有的真相,不都在你手里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出了偏殿。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承乾殿,走出宫门,走进外面冰冷的晨雾里。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出一点鱼肚白,雾很大,把整个皇宫都裹在里面,看不清方向。

萧衍站在偏殿里,站在锦书的尸体旁边,听着顾明蕴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掌心一片刺痛。

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现在追上去,只会让她更愤怒,只会让她更不信他。他只能等,等他查到真相,等他把凶手揪出来,等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摆在她面前。那时候,她要是还不信,他也认了。

赵钧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偏殿门口,看见萧衍站在那里,脸色灰败,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赵钧的心里一紧,低声说。

“陛下,皇后已经回椒房殿了,暗卫守着,没有出事。”

萧衍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继续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是。”

“还有。”

萧衍看着锦书的尸体,目光落在她那双冰冷的手上。

“厚葬。给她选一块好地方,碑立起来,名字刻清楚。以后每年清明,都派人去祭拜。”

“是。”

赵钧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萧衍叫住。

“赵钧。”

“奴才在。”

“刀柄上刻你的赵字,这是故意栽赃。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赵钧低下头,声音沉了沉。

“奴才明白。多谢陛下提醒。奴才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给锦书姑娘,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萧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

偏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锦书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他想起锦书当年跟着顾明蕴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说话细声细气,眼睛亮晶晶的,对谁都笑着。十年了,她跟着顾明蕴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最不该死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窗外,晨雾慢慢散了,东方的天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进偏殿,落在锦书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清楚。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管凶手是谁,不管背后藏着多大的阴谋,他都会查出来。他会让凶手血债血偿。他会给顾明蕴一个交代。

就算最后,她还是不会原谅他,那也没关系。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