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惊蛰

伊万点点头，瘸着腿走出去。

念祖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湿漉漉的，沾着雨水和他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念娘从屋里出来，抱着家兴。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可每一步都稳住了。他看见念祖，嘴里喊着“舅”扑过来，抱住念祖的腿。念祖弯腰把他抄起来，举过头顶。家兴咯咯笑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念祖的头发，狠狠拽了一下。念祖疼得龇牙咧嘴，家兴笑得更欢了。

念娘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看着念祖。“表哥，你要出去？”念祖说，要出去一趟，三五天就回来。念娘说，去哪儿？念祖说，公海。念娘的手攥紧了，说危险吗？念祖说，不危险，就在船上吹吹风。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没再问。她把家兴放在地上，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茶叶，还有那枚铜钱。念祖看着她递过来的铜钱，愣了一下，说这枚你留着。念娘说，你带着，我放心。念祖接过来，揣进怀里。

六枚铜钱了。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念祖走的那天，天晴了。海面上碧波万顷，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乃莫的船停在码头，比上次用的那艘大多了，船头架着两挺机枪，船舱里堆满了弹药。乃莫从船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腰里别着两把枪。他握住念祖的手，说魏先生，人带齐了。五十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念祖上了船，站在船头。何守诚的船从澳门方向驶来，灰白色的船身破开海浪，稳稳当当地与念祖的船并排停住。何守诚站在船舷边，朝念祖挥了挥手。念祖也挥了挥手。两条船一前一后往公海方向开去，速度不快，但稳当，劈开的浪花在船尾翻涌，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船走了大半天，天色将暗的时候，到了公海。前方出现一条货船，灰白色的船身，船头的旗帜被扯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几个船员在甲板上站着，手里端着枪。周明远的货船。念祖让船靠过去，对面船上有人喊话问什么人。乃莫拿起喇叭，说魏念祖，来帮周先生。

对面船上沉默了片刻，有人喊靠过来。念祖的船靠过去，跳板搭上，他踏上对面的甲板。

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矮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看见念祖愣住了，说魏先生，周先生让你来的？

念祖说，周先生让我来的。你的货呢？

那人说货在船舱里，全是军火，还有几箱烟土。念祖说，军火留下，烟土扔了。那人愣了，说烟土值钱，扔了可惜。念祖看着他，说你留着烟土，货船就算靠了岸，警察也会扣你。你扔了烟土，警察拿你没办法。你选。

那人看着念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商量的东西，咬了咬牙说扔。他转身进了船舱，不一会儿，几个船员从船舱里搬出几个木箱子，打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土。他们一箱一箱地扔进海里，烟土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乃莫带着人过来，把军火一箱一箱搬上念祖的船。搬完之后，念祖对那人说，船可以走了。直接开回香港，停在我的码头上。警察来查，你让他们找我。

那人看着他，说不出话，使劲点了点头。

念祖回了自己的船。船开了，两条船一前一后往香港方向驶去。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