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蛰伏
钱世豪走后的第三天,码头解封了。海事处的人撕了封条,警察撤了岗哨,工人重新回到泊位上,该卸货卸货,该装船装船。一切恢复如常,好像那场火、那些血、那些死人从来没发生过。可念祖知道,这一切只是表面。钱世豪答应井水不犯河水,可他的船还停在码头上,他的人还在香港,他的眼睛还在暗处盯着。
念祖每天照常去铺面,照常坐在柜台后头包药材、算账、招呼客人。可他不回后院那间小屋了,晚上就睡在铺面的柜台后头,枕头底下压着那把匕首,手边搁着那把开山刀。阿福劝他回去睡,他不听。伊万劝他,他也不听。他说,念娘和孩子不在,哪儿都一样。
念娘从新加坡打来电话,说到了,沈青山接的,林秀英给安排了住处,家兴水土不服,拉了两天肚子,现在已经好了。念祖握着听筒,听见电话那头家兴咿咿呀呀的声音,攥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他说,好好待着,别出门。念娘说,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念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挂了电话,念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阿福从后院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没敢出声,转身又出去了。
周明远的人开始从码头上撤了。先是那些招来的工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工钱结清,遣散费发足,走的时候没人说话。然后是那些船,一艘一艘地开走,有的往台湾方向,有的往菲律宾方向,有的往更远的南洋。最后撤的是仓库,货搬空了,地扫干净了,钥匙交还的时候,来的是谢文东。
谢文东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提着那个旧公文包,站在铺面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说魏先生,周先生让我告诉你,码头的事,他退出了。念祖看着那把钥匙,问他为什么。谢文东说,周先生说了,跟你做邻居,睡不着觉。
念祖没说话。谢文东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那把钥匙,说念祖哥,周明远这是怕了?念祖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说他不是怕,是等。他在等我和钱世豪斗。两败俱伤,他再回来。
阿福的脸色变了,说那怎么办?念祖说,不斗。钱世豪不动,我不动。钱世豪动,我再动。周明远想坐山观虎斗,我让他看不着。
阿福点点头。
码头上的生意渐渐恢复了。乃莫的船照常来,何守诚的船照常走,沈青山的订单照常做。那五个人归顺的头目干活卖力,没出过差错。郑永强老实了,刘志强的杂货铺重新开了张,马国良的小饭馆也重新开了张。九龙那边,何志彪收了过路费,再没过问码头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祖每天早起,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练刀,劈、砍、刺、撩,一招一式,不紧不慢。伊万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不说话。阿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刀,跟着比划,笨手笨脚,可从不偷懒。
那天傍晚,念祖练完刀,把刀插回鞘里,站在石榴树下,望着天边的晚霞。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他孩子,念娘和孩子什么时候接回来?念祖说,快了。伊万说,快了是多久?念祖说,等钱世豪走了。伊万说,他什么时候走?念祖说,不知道。
伊万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没再问。
那天夜里,念祖一个人坐在铺面门口,望着码头上的灯火。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铺面,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