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袭
念祖摇摇头。
“你不能去。”
念娘说:“为什么?”
念祖看着她。
“你是老大。你得留在这儿。”
念娘的手攥紧了。
念祖说:“念娘,你姥爷说过,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现在轮到我扛了。”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拦。
“表哥,小心。”
念祖点点头。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
晚上七点,夜船开往澳门。
念祖站在船头,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灯火。香港的夜很亮,灯火连成一片,像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姥爷的。
他把匕首攥紧,又松开。
船走得很快。两个多小时后,澳门的灯火出现在眼前。那些灯火比香港少,可也很亮,星星点点的,铺在海边。
船靠了岸。
念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
澳门的风比香港还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楼。
葡京酒店。
灯火通明的,像个巨大的灯笼。
他拎起那个小包袱,往那边走去。
晚上九点半,葡京酒店门口。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旋转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人,高高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走进去。
大堂很大,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真皮沙发。穿着旗袍的女人走来走去,手里托着盘子,盘子里放着酒。
他走到前台。
“先生,住宿吗?”
念祖点点头。
“一间房。便宜点的。”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这身灰布短褂,看着这张风尘仆仆的脸。
“有。三楼。一晚三十块。”
念祖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服务员给了他一把钥匙。
他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街,看不见什么风景。
他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是澳门的夜。灯火不多,可声音不少。有汽车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远远传来的音乐声。
他看着那栋楼。
葡京酒店的主楼。最顶层,那间套房。
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念祖出门了。
他在酒店附近转了一圈,把地形记在心里。哪儿是正门,哪儿是后门,哪儿有楼梯,哪儿有电梯。然后他找了个茶餐厅,要了份早餐,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坐下之后,也不看念祖,要了份早餐,慢慢吃着。
念祖没动。
那人吃完早餐,站起来要走。经过念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姓郑的下午三点出门,去赌场。晚上八点回来。”
念祖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人已经走了。
下午两点半,念祖出了酒店。
他换了身衣裳,穿的是昨天买的旧西装,不合身,可好歹像个样子。他把匕首藏在怀里,把那本俄文账册的一页复印件也揣在怀里。
他走到葡京酒店正门对面,找了个卖凉茶的小摊,坐下来,要了杯凉茶。
三点整,郑家驹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后头跟着四个保镖。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往赌场的方向开去。
念祖站起来,跟着那辆车。
赌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念祖没进去,站在对面,看着那栋楼。
郑家驹进去了。
那四个保镖,两个跟进去,两个留在门口。
念祖记住了。
晚上七点,郑家驹出来了。
他上了车,往酒店开。念祖又跟回去。
晚上八点,他进了酒店。
那四个保镖,两个守在门口,两个跟他上楼。
念祖站在酒店对面的暗处,看着那扇旋转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一九七二年七月三。
凌晨两点。
葡京酒店最顶层。
念祖从楼梯间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灯很暗,昏黄黄的。
他走到那间套房门口,站住。
门上挂着牌子:总统套房。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谁?”
念祖说:“郑先生,有人让我带个话。”
里头沉默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保镖站在门口,打量着他。
“你是谁?”
念祖说:“从香港来的。魏念娘让我来的。”
保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保镖让开,念祖走进去。
套房很大,客厅,卧室,卫生间,都有。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酒,杯子。郑家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见念祖,眯起眼。
“你是谁?”
念祖走到他跟前,站住。
“魏念祖。魏念娘的表哥。”
郑家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往后靠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
念祖没说话。
郑家驹笑了。
“那个箱子,你带来了?”
念祖摇摇头。
“没带。”
郑家驹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念祖说:“来跟你谈个条件。”
郑家驹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有点发毛。
“什么条件?”
念祖说:“那个箱子,可以给你。可你要拿东西来换。”
郑家驹说:“什么东西?”
念祖说:“刘福生。还有那个马哥。他们带人来我家,伤了人,吓了人。这笔账,得算。”
郑家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个?”
念祖点点头。
郑家驹笑得更厉害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刘福生是我的人?你让我把我的人交给你?”
念祖说:“知道。”
郑家驹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怕,没有躲,只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他笑不出来了。
“小子,你凭什么?”
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郑家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远东贸易的账册。那一页,清清楚楚的。
“这个,我那儿还有一沓。”念祖说,“郑先生,你那点事,不止我知道。英国人知道,警察知道,澳门这边的人,也知道。”
郑家驹的手攥紧了。
念祖说:“刘福生和马哥,两条人命,换你这本账不见光。值不值,你自己想。”
郑家驹看着他,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他想发火,想把这个人扔出去。可那本账,那些数字,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保证,那些东西,从此烂在肚子里?”
念祖说:“我保证。”
郑家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三天之后,你来领人。”
念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家驹在后头喊了一声。
“小子,你叫什么?”
念祖停下来,没回头。
“魏念祖。”
他推开门,走出去。
凌晨三点,念祖走出葡京酒店。
澳门的风还是那么腥。他站在门口,抬起头,望着那些灯火。
那间套房的灯,还亮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姥爷的。
他把匕首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后头,葡京酒店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