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逃港热潮
魏老大慢慢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他。
“陈贵，”他说，“你知道我那些年，在苏联干什么的吗？”
陈贵的脸白了。
魏老大说：“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那些买卖，在我眼里，不算事。”
他指了指伊戈尔。
“他爹，跟了我二十年。死的时候，让他照顾我。他手下那些人，都是他爹的老兄弟。都在香港，都在等我一句话。”
陈贵的额头上冒汗了。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双老鼠一样的眼睛。
“你让我儿子跟你走？”
陈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老大说：“行。我让他跟你走。”
陈贵愣住了。
栓子也愣住了。
“爹！”
魏老大摆摆手，不让他说话。
他看着陈贵。
“你让他跟你走，可以。但有一条。”
陈贵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条件？”
魏老大说：“你让他跟你走，你也得留一个人在这儿。”
陈贵没听懂。
魏老大指了指伊戈尔。
“他跟你回去。你那些买卖，他帮你做。你那些兄弟，他帮你带。你那些账，他帮你收。”
陈贵的脸彻底白了。
“这……这不行……”
魏老大看着他。
“不行？”
他往后一靠，靠在枕头上。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伊戈尔往前走了一步。
陈贵往后缩了缩。
“等……等一下……”
魏老大看着他。
陈贵脸上的汗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擦。
“魏……魏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来打扰您。”
魏老大没说话。
陈贵又说：“我……我回去就跟我那些兄弟说，鲁味居是我陈贵的恩人，谁动谁就是我仇人。”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陈贵急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魏爷！我错了！您饶我这一回！”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
伊戈尔让开一步。
陈贵爬起来，往外跑。那两个跟班也跟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跑出院子，跑出巷子，跑得没影了。
屋里静了。
伊戈尔走到炕边，看着魏老大。
“魏爷，就这么放他走？”
魏老大点点头。
伊戈尔不说话了。
栓子走过来，站在旁边。
“爹，他以后还会来不？”
魏老大摇摇头。
“不会了。”
他看着门口，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
“这种人，欺软怕硬。你比他硬，他就软了。”
那天晚上，伊戈尔和那些俄国兄弟留在鲁味居吃饭。
丫头和小鱼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摆都摆不下。伊戈尔不会用筷子，拿着叉子笨手笨脚地戳，念娘念家看着咯咯笑。
伊戈尔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魏老大躺在炕上，不能上桌，可他能听见那些笑声。
女人端着碗进来，坐在他旁边，喂他吃饭。
“他爹，”她说，“那些俄国人，啥时候来的？”
魏老大说：“一直就在香港。”
女人愣住了。
“一直？这些年？”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双眼睛。
“你咋不早说？”
魏老大嚼着饭，没回答。
女人想了想，明白了。
他是不想用。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有人不让，那就没办法了。
她把饭喂进他嘴里。
“往后，那些人还走不走？”
魏老大说：“不走了。”
女人看着他。
魏老大说：“就在香港。开个买卖。栓子跟他们合伙。”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老头子，早想好了？”
魏老大没说话，可嘴角动了动。
外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念娘跑进来，爬上炕，挨着魏老大。
“姥爷，那些黄头发叔叔真好玩！”
魏老大摸着她的头。
“他们以后常来。”
念娘眼睛亮了。
“真的？”
魏老大点点头。
念娘高兴得跳下炕，跑出去喊：“念家念家！那些叔叔以后常来！”
外头的笑声更大了。
女人看着魏老大，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安心。
她靠在他肩上。
“他爹，”她说，“这辈子，够了。”
魏老大没说话。他伸出手，搂住她。
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九六三年春天，伊戈尔的货栈开张了。
就在湾仔，离鲁味居不远。卖的是俄国货，皮货、烈酒、望远镜、指南针，什么都有。栓子入了股，天天往那边跑。阿强有时候也去帮忙，丫头骂他，他也不听。
魏老大还是躺在炕上，腿没好，可精神好了。每天有人来看他，伊戈尔常来，那些俄国兄弟也常来。他们坐在他屋里，喝着酒，说着俄国话，笑着，闹着。
魏老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活着。高兴。有盼头。
那年夏天，念娘该上中学了。
丫头给她做新衣裳，蓝布褂子，跟当年她娘穿的一样。念娘穿上，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美得不行。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丫头。他想起那年，他媳妇也穿着这样的蓝布褂子，从地头走过，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姥爷，”念娘跑过来，站在他跟前，“好看不？”
魏老大点点头。
“好看。”
念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女人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天晚上，魏老大把那两枚铜钱拿出来，看了很久。
一枚是他的。一枚是沈烈的。
他把它们穿在一起，挂在念娘脖子上。
念娘低头看着那两枚铜钱，抬起头，看着他。
“姥爷，这是啥？”
魏老大说：“这是姥爷的命。”
念娘不懂，可她没问。她把它塞进衣裳里，贴着心口。
“姥爷给我的，我好好留着。”
魏老大摸着她的头。
“留着。以后给你孩子。”
念娘脸红了，跑出去。
女人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他爹……”
魏老大握住她的手。
“留着吧，”他说，“都留着。”
窗外，月亮很亮。
亮得跟那年过关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