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英雄迟暮

门开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女人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毛，摸着他的眼睛，摸着他的鼻子，摸着他的嘴。

“石头，”她说，“我儿子。”

石头的眼泪下来了。

他跪下去，跪在她跟前。

“娘。”

女人也跪下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丫头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也哭了。小鱼抱着念根，站在旁边抹眼泪。念娘念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哭。

魏老大躺在屋里，听见外头的哭声。他知道是石头来了。他想起来，可起不来。他只能躺在炕上，等着。

石头走进来，走到炕边，看着他。

看着这张老了的脸，这些新添的皱纹，这条空荡荡的左袖子。

他跪下去，跪在炕边。

“爹。”

魏老大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人齐了。栓子、石头、丫头、阿强、小鱼，加上三个孩子，坐得满满当当。女人忙里忙外，脸上一直带着笑。魏老大躺在炕上，不能上桌，可他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说话。

念娘念家围着石头转，喊“二舅”“二舅”，问这问那。石头抱着她们，笑着回答。丫头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栓子给石头倒酒，两个人喝着，说着小时候的事。阿强插不上嘴，就在旁边陪着笑。小鱼抱着念根，喂她吃饭，喂一口，看一眼石头。

女人端着菜进进出出，走到魏老大跟前，蹲下来。

“他爹，你饿不？”

魏老大摇摇头。

“不饿。”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

她笑了。

那天晚上，石头睡在魏老大屋里。

父子俩躺在一间屋里，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宿的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石头的医馆，说他的徒弟，说他的家。说香港的事，说鲁味居，说念娘念家念根。

说到最后，石头说：“爹，跟我回去吧。”

魏老大没说话。

石头说：“山东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您回去，我伺候您。娘也回去，一家人团圆。”

魏老大沉默了很久。

“那这儿呢？”他问。

石头没说话。

魏老大说：“栓子在这儿。丫头在这儿。那几个小的，也在这儿。”

石头低下头。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张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石头，”他说，“你的心，我领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爹，那您……”

魏老大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石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行，”他说，“我听您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屋里，照在这父子俩身上。

石头睡着了。

魏老大没睡。他看着月亮，看着睡在旁边的儿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东西。

都还在。

都齐了。

石头在香港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把鲁味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帮丫头干活，帮阿强洗碗，帮栓子算账。没事就坐在魏老大屋里，陪他说话。

念娘念家最喜欢这个二舅。他讲故事，讲山东的事，讲泰山，讲黄河，讲那些她们没见过的东西。她们听得入迷，天天缠着他。

“二舅，你再讲一个！”

“二舅，山东有老虎不？”

“二舅，你啥时候再来？”

石头笑着回答，一个一个回答。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

石头要走的那天，一家人送到码头。女人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丫头抱着他哭。栓子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小鱼带着孩子们，站在旁边抹眼泪。

念娘念家拽着他的衣角，不让走。

石头蹲下来，抱着她们。

“二舅回去，把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再来看你们。”

念娘哭着说：“二舅，你快点来。”

石头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魏老大跟前。

魏老大坐在轮椅上，栓子推着他。他看着石头，看着这个儿子。

石头跪下来，跪在他跟前。

“爹，”他说，“保重。”

魏老大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路上小心。”

石头站起来，上了船。

船开了，越走越远。

石头站在船头，一直朝这边挥手。

魏老大坐在轮椅上，也挥着手。

船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飞。

女人站在他旁边，握着轮椅的把手。

“他爹，”她说，“回吧。”

魏老大点点头。

栓子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魏老大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吹过来。

他转回头，靠在轮椅上。

女人在旁边跟着，握着他的手。

“还会来的。”她说。

魏老大点点头。

“我知道。”

轮椅慢慢推远了。

码头在后头，越来越小。

海风吹过来，吹得人的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