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在当下
那天放学回来,她跑进后院,看见魏老大坐在枣树下。
“姥爷!”
魏老大抬起头。
念娘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姥爷,今天老师讲课,讲山东。说山东有泰山,有黄河,有好多好多东西。”
魏老大看着她。
“你想去山东?”
念娘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我姥爷在这儿,我姥姥在这儿,我娘在这儿,我爹在这儿,我叔我婶我妹妹都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魏老大摸着她的头,摸着那些软软的头发。
“好,”他说,“哪儿也不去。”
念娘靠在他胳膊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姥爷,你想山东不?”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
他想起那年闯关东的时候,从山东出发,一路往北走。想起那年回山东的时候,从关东出发,一路往南走。想起那年从山东来香港的时候,坐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走了那么多地方,最后还是想山东。
“想。”他说。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看不懂。
可她没问。她就那么靠着姥爷,靠着,靠着,睡着了。
魏老大抱着她,抱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小东西。
他想起那年丫头这么大时候的事。想起那年石头这么大时候的事。想起那年栓子这么大时候的事。
都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还在。
他把她抱紧了些。
那年冬天,香港又冷起来了。
湿冷,冷到骨子里头。魏老大的腿疼得厉害,走路都得扶着墙。女人给他熬药,给他敷腿,给他揉,可不管用。
那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坐在炕上,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女人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又疼了?”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披上衣服,下炕,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接过来,捂在手里,没喝。
女人坐在他旁边,靠着他。
“他爹,”她说,“要不,咱回山东吧。”
魏老大看着她。
女人说:“石头在那边。山东那边,也有咱的家。咱回去,跟石头过。”
魏老大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枣树。
这棵树,是从山东带来的。种了八年了,年年结枣,年年是酸的。可它还活着,长得挺好。
“这树,”他说,“能带回去不?”
女人愣了一下。
魏老大说:“这是从老家带来的。带回去,还能活不?”
女人想了想。
“能吧。树命硬,跟人一样。”
魏老大点点头。
“那就带回去。”
女人看着他。
“你答应了?”
魏老大把水喝完,把碗放下。
“等开春,”他说,“等暖和了,咱回去看看。”
女人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月亮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得很亮。
那年冬天,餐馆的生意又淡了。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菜不多,可够吃。人不少,都齐了。
栓子举杯,说:“爹,娘,新年好。”
丫头举杯,说:“爹,娘,新年好。”
阿强举杯,说:“爹,娘,新年好。”
小鱼带着孩子们,也举杯,也喊。
魏老大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
女人在旁边,也喝了一口。
外头,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吵得很。念娘念家跑出去看,又跑进来,又跑出去,又跑进来,热闹得不行。
魏老大坐在那儿,看着她们跑。
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丫头也是这么大,跑不动了,让栓子背着。想起那年逃难的时候,石头走不动了,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想起那年从山东来香港,念娘才一岁,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就睡觉。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东西。
都还在。
女人看着他,问:“想啥呢?”
魏老大摇摇头。
“没想啥。”
女人笑了。
她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一样东西。
那是那只小鞋。魏老大给丫头的,丫头又给了她。她说,娘,你留着,替我姥爷留着的。
她一直揣着,贴着心口。
外头的鞭炮还在响,孩子们还在跑。
屋里暖烘烘的,灯亮着,人笑着。
那年冬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