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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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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得厉害。夜里咳得睡不着,女人起来给他倒水,拍他的背。他摆摆手,说没事,让她去睡。她不去,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爹,”她说,“你去医院看看吧。”

魏老大摇摇头。

“老毛病,过几天就好。”

过了几天,没好。又过了几天,还是没好。他瘦了,脸上没血色,走路都打晃。

丫头急了,哭着求他去医院。阿强在旁边扶着,也劝。栓子直接去叫了车,把车停在门口。

魏老大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急红了眼的脸。

他叹了口气,上车了。

医院检查了一通,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劳累过度,得好好养着。医生开了药,让他回去歇着,别干活,别操心,别生气。

魏老大听了,点点头。回家该干啥还干啥。

女人说他,他不听。丫头说他,他也不听。栓子说他,他瞪一眼,栓子就不敢说了。

那天晚上,他又咳了半宿。天亮的时候,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女人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爹,”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咋办?”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泪。

“走不了,”他说,“还得陪你呢。”

女人趴在他身上,哭了。

他抱着她,抱着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摸着她的头发。那头发全白了,跟雪一样白。

他想起那年她十七岁,穿着蓝布褂子,脸红红的,不敢看他。想起那年过关,人群挤过来,她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那年她在刘家庄,站在院门口,看见他,眼泪哗哗地流。

他抱着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那年春天,阿强和丫头的孩子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重,也是哭声响亮。丫头抱着她,给她喂奶,一边喂一边笑。阿强站在旁边,看着那娘俩,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魏老大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叫啥?”他问。

丫头抬起头,看着他。

“爹,你给起个名吧。”

魏老大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小东西,那张小小的脸,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他想起那只小鞋,那只揣了三十多年的小鞋。想起那年丫头四岁,抱着他的腿,喊“爹”。想起这些年,丫头陪着他,从山东到香港,从苦日子到好日子。

“叫念娘吧。”他说。

丫头愣住了。

“念娘?”

魏老大点点头。

“念着她娘。她姥姥。”

丫头看看他,看看娘,看看怀里那个小东西。她低下头,亲了亲那小东西的脸。

“念娘,”她说,“听见没?你姥爷给你起的名字。”

那小东西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下来了。

可她笑了。

那年夏天,魏老大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山东寄来的,辗转了好多地方,才到香港。寄信的人他不认识,可信里的内容,让他愣了很久。

信上说,沈烈还活着。在大陆,在北京,当了官。信上还说,沈烈一直在找他,托人打听了很多年,终于打听到他在香港。沈烈让他回去看看,说老战友们都在,想他。

魏老大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女人走过来,问:“谁的信?”

魏老大把信递给她。她不识字,让他念。他念了。

念完了,女人看着他。

“你想回去不?”

魏老大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儿有人在等他。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回信。让栓子代笔,他自己口述。

信很短,就说他很好,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有孙女。说他在香港开了家餐馆,生意还行,日子过得去。说他不回去了,老了,走不动了。说让沈烈保重,好好活着。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想回去看看?”她问。

魏老大摇摇头。

“不看了。”他说,“该见的,都见着了。”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望着北边的眼睛。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年秋天,念娘会走路了。

她摇摇晃晃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丫头在后头跟着,一边跟着一边笑。阿强在旁边看着,紧张得不行,生怕闺女摔着。

念娘走到魏老大跟前,仰着头看他,喊:“姥爷!”

魏老大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小小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念娘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魏老大抱着她,抱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小东西。他想起那年抱丫头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

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念娘指着天上,喊:“鸟!鸟!”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鸟飞过去,往南边飞。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群鸟飞远。

女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念娘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念娘看见她,伸手喊:“姥姥!”

她笑了,伸出手,把念娘接过来,抱在怀里。

三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阳光里。

后头,餐馆里传来笑声。栓子和小鱼在忙活,丫头和阿强在招呼客人。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飘得满街都是。

魏老大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又摸了摸那只小鞋。不在。给了丫头了。

他想了想,又摸了摸怀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丫头小时候给他绣的一个荷包,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可他一直揣着。

还在。

都还在。

他抬起头,望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

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他站在关门口,望着北边的天,不知道前头是啥。想起那年胡六爷问他:“你咋当的胡子?”他说:“逼的。”想起那年沈烈给他铜钱,说:“找到你儿子,给他戴上。”

现在他有儿子,有闺女,有孙子,有孙女。有老婆,有家,有这一间小小的餐馆。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女人肩上。

女人靠着他,抱着念娘,望着天上的云。

“想啥呢?”她问。

魏老大摇摇头。

“没想啥。”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那群鸟已经飞远了,看不见了。

可日子还在过,人还在,家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