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顺其自然
那些伙计趴在地上,鸡啄米似的点头。
胡六挥挥手:“放他们走。”
伙计们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天,他们赶着十三辆大车,绕着山路,走了大半天,把货藏进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现大洋抬进窝里,哗啦啦倒在炕上,一堆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疼。
刘大棒槌抓了一把,在手里掂着,咧嘴笑得合不拢:“六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大洋!”
胡六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看着那堆钱,脸上还是没啥表情。
“分了吧。”他说。
按老规矩,胡六拿大头,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魏老大分到三十块现大洋,沉甸甸的一小袋。他攥着那袋钱,站在院里,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三凑过来,拍拍他肩膀:“老魏,今儿个你可真行!那一棒子,救了王二麻子一命!”
魏老大没说话,把钱袋揣进怀里。钱袋挨着胸口,挨着那只小鞋,硌得慌。
那天晚上,窝里摆了酒。刘大棒槌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他们坐在院里,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划拳,嗷嗷地唱,嗷嗷地笑。
魏老大坐在边上,喝着酒,吃着肉。羊肉嫩,香,他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他一口一口吃着,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那年过年,家里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他媳妇把鸡腿夹给丫头,丫头不吃,非要给他。他啃着鸡腿,丫头趴在桌边看着他,小脸上全是笑。
他把手里的羊肉放下,喝了一口酒,没再吃。
胡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酒葫芦递给他。
魏老大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胡六也喝了一口,望着火堆,说:“今儿个干得不赖。”
魏老大没吭声。
胡六扭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想啥呢?”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那几个孩子。”
胡六没说话。
“栓子十二了,石头七岁,丫头才四岁。”魏老大说,“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胡六望着火堆,半天,说:“我找过我媳妇。找了三年。后来才知道,那晚就没了。”
魏老大看着他。
胡六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低头看着他。
“找不着,也得活着。”他说,“活着,才有找着的指望。”
他走了。
魏老大坐在那儿,望着火堆。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蹿得老高,灭了,又蹿起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
第二天,他跟胡六说,他想下山一趟。
胡六看着他,问:“干啥?”
“贴寻人启事。”
胡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吧。别走太远,早去早回。”
他下了山,走到附近的镇子上,找到那个当初帮他的车马店老板。那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老魏?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魏老大没说话。他瘦了,黑了,脸上多了道疤,是那天在鹰愁涧被树枝划的,眼神也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木木的,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那袋现大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帮我写寻人启事,”他说,“多写几张,贴到远点的地方。”
老板看着那袋钱,又看着他,啥也没问,拿出纸笔,帮他写。
写完了,魏老大把那些纸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老板叫住他,从柜台后头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拿着。路上吃。”
魏老大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白面馒头。他愣在那儿,攥着那几个馒头,攥了好一会儿。
“谢谢。”他说。
他走出店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女人,有拄着拐棍的老头。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女人的脸,看那些孩子的脸。
都不是。
他低下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都不是。
他走回山里,把那些寻人启事分给张三他们,让他们下山的时候帮着贴。张三接过来,看了看,说:“老魏,你放心,我帮你贴,贴得远远的。”
刘大棒槌也接了,拍着胸脯说:“我认识几个跑江湖的,让他们带到关里去贴。”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摸着怀里的那只小鞋,摸着那些寻人启事剩下的几张。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天过关的时候,人群挤过来,把他和她们冲散了。他想起他媳妇回头看他那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被人群淹没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栓子在哪儿。不知道石头和丫头在哪儿。
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找着的指望。
他把那只小鞋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闭上眼睛。
外头,山风呜呜地吹,像哭,又像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