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人走散
“老哥,”那人说,“你叫啥?”
“魏老大。”
“大名呢?”
魏老大愣了愣,摇摇头。他从小就叫魏老大,他爹也这么叫他,他爷也这么叫他。没人大名叫他,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大名。
那人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后头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热汤,放在魏老大面前。
“喝吧。今晚就在这儿歇,明儿个我帮你去贴。”
魏老大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还有点甜,不知道放了啥。
那天晚上,他睡在店里的柴房。柴房冷,可好歹有顶,有墙,比睡在外头强。他躺在柴禾堆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想起那年栓子出生的时候。腊月里,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他蹲在屋外头,听见里头一声哭,他媳妇在里头喊“是个小子”。他冲进去,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闭着眼,攥着拳头,哇哇地哭。
他把手指伸过去,那小东西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
“栓子。”他轻轻叫了一声。
黑漆漆的房顶没应他。
第二天一早,那人帮他把寻人启事贴在镇上几个热闹地方。贴完了,那人说:“你就在这儿等着,万一有人看见,会来告诉我。”
魏老大点点头,坐在店门口,等着。
等了一天,没人来。
等了两天,没人来。
等了三天,还是没人来。
第四天,他坐不住了。他跟那人说,他得往前走,万一她们在前头呢。那人看看他,叹了口气,没拦他,给他包了几个窝头,又塞给他几毛钱。
“拿着。路上用。”
魏老大接过窝头,接过钱,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人拍拍他肩膀:“去吧。找到了,带着媳妇孩子回来,我给你们接风。”
魏老大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一路往北走,逢人就问,见村就进。走累了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走。窝头吃完了,就去讨,讨不着就挖野菜,野菜挖不着就喝水,喝一肚子凉水,顶一会儿饿。
这天,他走到一个叫沟帮子的地方。是个大镇子,有火车站,呜呜的火车叫声远远传来,他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吓了一跳。
镇上人多,穿得也齐整,不像他,破衣烂衫的,跟要饭的似的。他走在街上,有人躲着他走,有人捂着鼻子,有人拿眼睛斜他。
他不管,见人就问:“见过一个女人不?三十来岁,带着仨孩子……”
问到一个人跟前,那人摆摆手:“去去去,别挡道。”
他又问下一个。
问到天黑,什么也没问着。
他坐在火车站外头的墙根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的扛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觉得每个人都像,每个人又都不像。
夜里,火车又叫了。呜——呜——,声音又大又长,震得地都在抖。他缩在墙根下,听着那声音,不知道那是啥,心里头空落落的。
第二天,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他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只知道往北,一直往北。那地方的土越来越黑,天越来越冷,树上挂着霜,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天傍晚,他走到一片老林子边上。林子又深又黑,望不到头。他站在林子外头,不知道往哪儿走。往北,得穿过这片林子。可这林子看着瘆人,黑咕隆咚的,谁知道里头有啥。
他正站着,林子里出来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羊皮袄,背着个筐,筐里装着些干蘑菇。老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山东来的?”
魏老大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今年来的山东人可真多。咋,一个人?”
魏老大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老头看看他,没再问,从筐里抓出一把干蘑菇,塞给他:“拿着,前头有个窝棚,能歇脚。明儿个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屯子,叫三道河,那儿有人家。”
魏老大接过蘑菇,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转身走进林子里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儿,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儿,像草,像土,又像野兽身上的味儿。
他把蘑菇揣进怀里,往林子里走。
窝棚不大,木板搭的,四处漏风。他钻进窝棚,缩在角落,把蘑菇拿出来,嚼了两根。干蘑菇又硬又韧,嚼得腮帮子酸。他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媳妇在院子里晒蘑菇。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把蘑菇串起来,挂在绳子上,一串一串的。丫头在旁边捣乱,把蘑菇扔得满地都是。他媳妇假装生气,追着丫头跑,丫头咯咯地笑,跑得跌跌撞撞的。
他嚼着嘴里的蘑菇,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不知道栓子能不能照顾好弟弟妹妹,不知道石头的浮肿好了没有,不知道丫头的烧退了没有。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
外头,风在林子里呜呜地叫,像哭。
第二天,他走出林子,找到那个叫三道河的屯子。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垒的,屋顶苫着草。他站在屯子口,看着那些冒着炊烟的烟囱,肚子咕噜噜响。
他走进屯子,挨家挨户地问。问到最后一家,那家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走过去,问:“大娘,见过一个女人不?三十来岁,带着仨孩子……”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找谁?”她问。
“找俺媳妇,俺孩子。”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会儿,说:“前些日子,是有个人来过。一个女人,带着仨孩子。”
魏老大心里头猛地一跳,嗓子眼发紧,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太太说:“那女人病得不轻,烧得厉害。孩子也瘦,最小的那个丫头,瘦得皮包骨。”
魏老大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她……她们在哪儿?”
老太太摇摇头:“走了。待了两天,走了。说是往北去,去投亲。”
“往北?”魏老大急忙问,“往北哪儿?”
“不知道。就往北去了。”
魏老大转身就跑。他跑出屯子,往北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腿软了,跑到天黑下来,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喘着气,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
“孩儿他娘——”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栓子——!”
没人应。
“石头——!丫头——!”
北边的天,黑沉沉的,一句话都没有。
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关东的黑土地上。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丫头的那只小鞋。不知道啥时候揣在怀里的,布做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绣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媳妇夜里就着油灯绣的。
他攥着那只小鞋,攥得紧紧的,攥得手都抖了。
月亮底下,他慢慢站起来,往北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