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前夜
这话一落,堂中陡然静了
孙娘子的算盘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没有人去捡。她站在柜台后手指悬在半空中,像那几颗散落的珠子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王昂的目光从那几颗散落的算盘珠上缓缓移回吴笋面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压住了某种情绪的刻意低沉:“你认得那匹铁灰色的马”
“化成灰都认得”吴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灶膛里即将熄灭的余烬
“那匹马的马蹄铁是特制的,左前蹄踏在石板上会发出比别的马蹄更脆更响的声响
那一夜,村子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哭声。我躲在村口土地庙的石供桌下,听见马蹄声从远到近,听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圈,“公子上回打跑的那几个官役,他们腰里挂的腰牌,跟当年领着孙钦进村那个人身上挂着的,都是这一种。上面的纹样我记了这些年,不会看错”
王昂将沈郎钱缓缓翻转过来,钱背朝上。“不是沈郎钱,你记了多年的那笔债,不是私铸钱币,是当年孙钦之乱的另一根线头。吴笋——你领着叛军进你们村的,是吴兴郡的人,你不认识他,但认得那种腰牌”
吴笋没有答话,他只是将那条跛腿在桌下伸直,那条腿的膝骨向外歪斜,骨节粗大如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眼中有一种极淡的光。那不是希望的光——是忍了很久的债,终于等到了讨还的那一日
谢景澜慢慢俯下身去,将那几颗散落在地的算盘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说任何话,放完又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上安静地交叠着,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吴笋”她的声音很轻,但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郡谢氏会稽庄园、浙东数座庄园,也毁于同一场战火,我们正在查旧案,你说的那个腰牌,能再画得细致些吗”
吴笋没有回答,只是将桌上的算盘珠拨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缓缓画出一个图形
茶水的痕迹在木纹中洇开,像一枚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烙印
青墨上前一步将图形仔细拓在素帛上,递呈王昂
王昂看了帛上那枚腰牌的轮廓,没说什么,只是将沈郎钱收了,站起身对孙娘子、对吴笋都叉了叉手
“这间客栈是用你两位自己的积蓄修缮的,不是什么朝廷驿产,日后若再有人上门勒索,他们会发现这间客栈的东家不再只是孙娘子一个,孙娘子和阿笋,我们会再来的。”他的声音并不刻意加重,但这句话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沉
孙娘子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沈郎钱和腰牌拓图,然后忽然向谢景澜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夫人,谢谢您替他捡起算盘珠”谢景澜将孙娘子扶起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当晚三人赶回余杭驿馆,谢景澜将吴笋画的拓图在灯下展开
吴兴郡的腰牌,她见过太多次——在谢府的账册中每页都夹着几枚沈郎钱,在浙东庄园的废墟中埋在焦木下的那半块腰牌,也就是这种纹样
如今吴笋画出的这块腰牌,与那半块焦木上的腰牌、沈郎钱上的铜锈、淮阴粮船的铁器、尚书台被抽走的档案——全部指向同一条路
那条路的起点不在会稽,在西边的吴兴。她将拓片缓缓折好收入袖中,抬头望向王昂
“景行,看来吴兴的真相需要先于会稽揭开一部分。我们去会稽之前,顺道先去一趟吴兴,该留下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再被抹掉。会稽的线索已铺开了,等我们过去,所有证据会一齐收网”王昂将环首刀系回腰间,刀鞘上的犀皮纹路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好,顺道去吴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