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子遗局
司马曜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权谋的冰冷
“是朕,是满朝门阀,都不愿他胜,不愿他全胜而归,这整个建康城的士族都不想王昂赢,至少是不想他赢得太快”
他的手指在被衾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王谢庾桓、江东所有世家,在江南占地万顷,荫蔽佃客无数,在南方的田产加起来,比整个淮北的耕地还多,享尽半壁江山的荣华。
北伐成功,还都洛阳,他们便要舍弃江南的田产庄园,要直面北方胡族铁骑,要让宗族子弟赴边守土,要承担复国的重赋。于他们而言,偏安江南,才是万世之利,王昂北伐,本就是动了所有门阀的根基,所以王昂北伐,他们表面上举笏板,背地里恨不得他将血全部流干”
“朕身为天子,本该力主增援,可朕没有。朕不是忌惮王昂,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忌惮他在北府军、在淮北百姓心中的威望
他年仅十六,便横扫淮北,阵斩北魏柱国,假以时日,功高震主,封无可封,加之琅琊王氏势大,你如何制衡?朕信他此刻无反心,可朕死后,人心易变,权势蚀骨,你敢赌吗?”
“朕没有下旨阻援,只是从未下旨催援,朕冷眼旁观,看着门阀拖延粮草,看着王弘签字放行却暗中扣下器械——王弘是他生父,是尚书令,是王氏家主,他比谁都清楚,王昂的养民之道,是毁门阀根基,王氏若想长存,便不能让王昂权势过盛,他们不是父子相残,是理念相争
德文,你要记住:满朝公卿不可信,唯有帝王利益高。”
司马德文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浑身血液近乎凝固,他望着榻上面如死灰的父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父子二人此生最后的一个问题:
“陛下,臣与王昂,自幼相伴,他为臣征战沙场,臣待他推心置腹,这份血脉亲情,于帝王之业,当真一文不值?”
司马曜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心朝上,掌纹沟壑纵横,如同数十年权谋博弈留下的伤痕。司马德文俯身,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那只握了数十年权柄的手,此刻毫无力气,却死死攥住他,指节僵硬如石
“于君臣,于江山,一文不值”
司马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半分情绪
“于你一人,千金不换”
坐稳这御座,亲情挡不住利刃,保不住江山;可孤身踞于这深宫之上,唯有这份亲情,是你唯一可念的温情,是当你独自坐在这座空荡荡的殿宇中,灯油燃尽,没有人进来添
你望着殿外那株老槐树,会想起小时候,有人在那株树下陪你读书,那个人不是臣子,不是外戚,不是藩镇—————
那个人,是你的表弟
“朕这一生,制衡门阀,周旋宗室,身边无一人可倾心相待。但你有,可你也要记住,王昂既是你的至亲,亦是你最大的隐患,是朕留给你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
“朕杀不了他,这份决断,只能由你来做”
话音落尽,司马曜攥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头歪向一侧,气息彻底断绝。那双看透了朝堂权谋、世间冷暖的眼眸,永远闭上,只留下满殿未散的龙脑香,和一盘布好的死局。
当夜亥时,天子驾崩。
张安尖声宣旨的哭声划破宫城寂静,司马德文缓缓抽回手,撑着御榻站起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缝灌入的朔雪飘进殿内,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刺骨,却冻不透他心底骤然升起的、属于帝王的冷寂与决绝
他转身,推开太极殿大门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卷着宫墙的寒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殿外汉白玉广场上,禁军尽数披素,甲胄覆雪,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静候新君号令
司马德文立于殿门之上,俯瞰着整片宫城,声音冷冽,穿透风雪,不带半分私情:
“传旨,天子驾崩,举国缟素。”
风雪漫过台城,漫过钟山,漫过东晋万里江山
司马曜用十几年光阴,布下这盘权谋之局,宗室、门阀、外戚、寒门,棋子落定,杀机四伏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从始至终,踞于御座之人,从来都是江山棋局里,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他司马德文,从接过这盘遗局的那一刻起,便要舍弃所有温情,以帝王术,制衡天下,在门阀与皇权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帝王血路
这江山,从来都是用尸骨铺就,这权谋,从来都是以人心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