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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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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出,桓温的继室所出,但记在正室名下,宗正寺的玉牒上写的是嫡女。”

天子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桩寻常的公务。张安不敢再问,低下头继续磨墨。御书房中只剩下墨锭与砚台相触的沙沙声。

司马曜将名册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册封的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他今年四十多岁,但坐在御案后的身躯已显出掩不住的颓态——朝服穿在身上比去岁又空荡了几分,颧骨的阴影几乎延伸到嘴角,手搁在御案上,指尖的苍白已从指甲蔓延到整个指节。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死后,太子司马德文会坐上这张御座。德文今年十九岁,比王昂长一岁,聪明,隐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但他压不住桓温。

桓温在豫州败了,数万荆州军一夜溃散,益州被天子轻轻一笔划给了庾文昭,荆州军权也交了。

但桓温本人还坐在江陵的别业中,手中握着一道上表,说“旧伤复发,容臣暂养”。他不回京,不交权,不反,只是等着。

等什么?等天子驾崩,等新君年幼,等朝堂上再没有人能按住他那柄从灭蜀时就一直握在手中的刀。

司马曜不能让他等到那一天,他将桓温的嫡女嫁给太子,太子便是桓温的女婿。桓温可以不听朝廷的调令,可以不回京,可以不交权,但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着想。

他的女儿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他的外孙是将来的天子。他若反,便是反自己的女儿,反自己的外孙。这比一道诏书更能锁住他。

但桓氏的刀锁住了,另一柄刀呢?

天子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御书房西墙上悬挂的那幅舆图上。淮北在舆图的北端,从琅琊到彭城,从彭城到东海。王昂打下来的土地,比桓温灭掉的蜀中还大。

王昂今年十八岁,镇北将军,食邑千户,北府军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

他麾下有刘裕、桓景明、刘牢之这样的猛将,徐州刺史是他的谋士刘穆之,益州刺史是他旧日的长史庾文昭。

他的影卫据说已遍布建康,甚至伸向了洛阳和关中——天子不知道影卫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眼睛看到了哪里。

他只知道,王昂已不仅仅是一柄刀了。

他将桓温的女儿嫁给太子,是锁住桓温。但他用什么锁住王昂?王昂是他的亲外甥,太子是他的亲表弟。

他若驾崩,太子继位,皇后王徽柔便是太后,王弘便是国舅,王昂便是国舅之子、天子的嫡亲表兄。

琅琊王氏会从门阀变成外戚,从外戚变成——变成什么,他不敢想,他也不愿意想,但他必须得想。

他的手按在舆图上淮北的位置,指尖触到那片被朱砂标注过的土地。

王昂十八岁,收淮北、斩北魏柱国,北府军虽十不存一,他没有向朝廷要过一兵一卒的补充,自己在淮北募兵,自己在东海恢复盐场,自己在彭城疏通河道。

他做这些事时从没有问朝廷要过什么钱,但他也没有问朝廷要不要他做。他只是做了,像他祖父王衍南渡时跪在流民面前许诺一样——琅琊王氏在一天便护你们一天。王衍护的是流民,王昂护的是淮北。

护得久了,淮北还姓司马吗?

他将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指尖在舆图边缘停了很长时间,然后提起朱笔在太子选妃名册的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朱砂落在素帛上,像一粒刚刚滴落的血。他将名册交给张安

“明日早朝,宣旨”

张安双手接过名册,躬身退出。御书房中只剩下天子与那盏即将燃尽的铜灯,龙脑香的最后一缕烟气从灯芯上袅袅升起。窗外,台城的飞檐上,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汉白玉广场上。

司马曜靠在御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见很多年前的太极殿——先帝坐在御座上,他跪在殿中,王衍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先帝问他,何为治世之道。他答了什么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散朝后王衍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阶下叫住他,说殿下,治世之道不在制衡,在为民。

他那时听不懂,此刻懂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的儿子将面对一个比他在位时更复杂的天下,桓温在荆州,王昂在淮北,宇文泰在关中,高欢在怀朔。

那些人的眼睛都在望着洛阳,望着建康。他要在油尽灯枯之前,将棋盘上最后几枚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

哪怕这些棋子,是他亲手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