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方天地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谢景澜的字,他太学时就见过。那时她在女学斋舍隔着素纱屏风听讲,他坐在明伦堂东侧的末席。
顾恺之讲《毛诗》,讲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忽然问她“谢小娘以为,伊人何指”。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她的声音从素纱后面传出来,不高,但满堂皆静——“伊人不是人,是方向。是逆流而上也到不了、却还是要逆流而上的那个方向。”
他那时听不懂,只觉得这个女子说话与旁人不同。后来他跟着王昂平苏鸩,在闽县授田垦荒,在淮阴督运粮草,在彭城收殓阵亡者的尸首。
他渐渐懂了,伊人是方向。
船过犍为时,他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层叠的山峦。蜀中的山与建康的山截然不同——建康的山是仕女图上的远黛,蜀中的山是被刀斧劈开后又用铁水浇铸过的骨头。
他忽然明白桓温为什么灭了蜀却不留在成都,桓温是荆州人,荆州的山是丘陵,蜀中的山是枷锁。他来这里,不是来当刺史,是来被锁住的。天子将他锁在这里,将刘穆之锁在徐州,将王昂锁在建康。三把锁,锁住三片天地。但锁住的人,也可以在锁链中做自己的事。
成都城门在望时,他将谢景澜的信从袖中取出来又读了一遍。伊人不是人,是方向。他的方向,从太学明伦堂上那个隔着素纱屏风的声音响起时,便已经定了。他知道她心里有谁。
钟山雅集,王昂拈红叶作赋,她站在银杏树下。马球场,她褪下大袖衫翻身上马,王昂从看台走下来策马入场。彭城捷报传入建康那日,她在暖阁中独坐了一整夜。
他都知道,但方向之所以是方向,正在于它不一定能抵达。只要能朝着它走,便够了。
船靠岸时,成都的暮色正从青城山方向漫过来。庾文昭踏上益州的土地,将谢景澜的信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徐州,彭城。刘穆之站在汴水与泗水交汇处的堤岸上,手中握着一卷刚画完的河渠图。彭城大战的痕迹已从这片土地上渐渐消退了
——麦田里倒插的箭杆被农人拔去当柴烧,马蹄踏出的坑洼被雨水填平,城墙上元洛守城时留下的刀痕还在,但缝隙里已长出极淡的青苔。死去的人埋进了土里,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继续活,便要有田种,有盐吃,有路可走,有河可渡。
河渠图是他在淮阴时便开始画的。彭城北依汴水南临泗水,两条河在城东南交汇,水源不缺,但沟渠淤塞多年,灌溉不及远田。
他从阵亡士卒的名录中勾出那些家中尚有余丁的农户,又从降卒中挑选曾做过河工的,编成数支渠工队,按段分包,计日给粮。
汴水堤岸上,渠工们正将淤塞多年的沟渠挖开。淤泥被一锹一锹甩上岸,堆在堤岸两侧,晒干后便是肥田的上好塘泥。有人从淤泥中挖出一截锈蚀的断矛,矛头已几乎看不出形状。那人将断矛在渠水中涮了涮,插在田埂上,继续挖。
刘穆之将河渠图卷起来,沿着堤岸向北走。城北的荒田已全部重新登记造册。彭城围城时元洛将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田便荒了。如今元洛降了,百姓要出城种田,但种田需要种子,需要农具,需要耕牛。
他从建康运来的粮草中拨出一批,又从东海盐场的收益中拿出一批,在彭城设了官贷。种子贷出去,秋收后归还,不计息;农具从缴获的军械熔铸,锄头、铁犁、镰刀,每一件都由军匠转为民匠重新学过手艺后打制。
耕牛最缺,彭城大战时城外的牛不是被宰杀便是被掠走,他从淮阴调来一批从北魏降卒中收编的驮马,又从民间征募了会驯马的老农,将战马驯成耕马。战马犁田不如牛,但比没有强。
汴水码头上,从建康来的漕船正在卸货。船上装的是会稽的稻种、吴兴的桑苗、淮南的铁器。
这些不是朝廷拨付的,是谢景澜以谢氏漕船的名义从各郡采购的,不入朝廷账册,只在码头上与徐州刺史府交接。沈叔亲自押船,老何跟着。他们从京口沿运河北上,经淮阴入汴水,走了多日。
沈叔站在船头,望着彭城城头那面蟠螭旗,眼眶忽然有些湿。他年轻时跟着谢奕跑漕运,最远到过淮阴。
彭城,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到彭城。
刘穆之走上码头时,沈叔正指挥船工将稻种搬上岸。两个人在跳板边相遇。沈叔叉手。
“刘刺史,小娘让老奴带句话。这批稻种是会稽的晚粳,耐寒,适合淮北的水土。小娘说,今年试种一季,若成,明年便扩种。”
刘穆之将一袋稻种打开,稻粒饱满,在掌心中沉甸甸的。谢景澜,谢氏的嫡女,从京口码头到彭城码头,她的漕船比他的人先到。“沈叔。请回谢小娘,这袋稻种,穆之亲自种。明年秋收时,请谢小娘来彭城,看淮北的稻田。”
沈叔叉手,深深躬身。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船上去搬下一袋稻种。刘穆之站在码头上,望着汴水来来往往的漕船。河渠图在他袖中,稻种在他脚边,彭城的荒田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