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捷报抵京
然后他将抄本轻轻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城的暮色,秦淮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琅琊王氏老宅中,王弘在尚书台值房接到了捷报。他将捷报读完,搁在案角。
陈郡谢氏府中,谢景澜在暖阁中接到了沈叔从京口码头捎来的消息。沈叔的消息比驿道还快——他在淮阴城破的当日便从漕船船工口中得知了。信很短:“淮阴已复。王将军安好。”
谢景澜将信读完,搁在案上。窗外梧桐的新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乌衣巷深处那片被暮色浸透的青瓦白墙。春蕙从廊下端了一盏温茶进来,放在案角。
次日朝会,太极殿的气氛与半月前截然不同。
荀伯玉没有出列。那几个曾附议弹劾王昂的御史也没有出列。何充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淮阴之役,王昂以七万之众,破元厉经营数年之坚城,斩首数千,俘获数千,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北魏柱国仅以身免,数百骑北遁。此等功勋,自朝廷南渡以来,北伐诸将中未尝有也。臣以为,王昂当晋号平北将军,增食邑千户,仍都督淮北诸军事。”
平北将军。比宣威将军高了整整三级。何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几个与何充交好的朝臣同时出列,笏板如林。
司马道生没有出列,他站在宗室班列之首,手中握着笏板,面色如常。何充说完,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缓缓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
“何中书之言,臣无异议。王昂克复淮阴,功不可没。但臣有一言——淮阴是北伐第一城,不是最后一座城。北魏元气未伤,六镇铁骑仍在,洛阳仍在。此时大封,易生骄气。臣以为,王昂之封,可待收复洛阳之后一并叙功。眼下,赏金赐帛,增其幕僚,足矣。”
殿中静了一瞬。何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天子没有给他机会。
“会稽王之言,朕知道了。”
司马曜将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手指在案沿轻轻点了两下,
“王昂克复淮阴,功不可不赏。然洛阳未复,大封宜缓。传旨,王昂晋平北将军,仍领北府兵,都督淮北诸军事。赏金千两,帛千匹,增其幕僚自辟之权。食邑,待洛阳收复后一并议定。”
平北将军,食邑暂缓。天子将何充的举荐与司马道生的谏言各取了一半,又各退了一半。殿中公卿齐齐叉手,无人再言。
散朝后,司马道生走出太极殿,四月的阳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他沿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何充从身后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王爷今日之言,何某受教。”何充的声音压得很低。司马道生没有看他。“何中书不必谢。本王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压王昂。淮阴只是开始。王昂这把刀,要用在洛阳城下。现在卷了刃,洛阳谁来攻。”他大步向台城门走去,何充站在原地,望着司马道生的背影消失在汉白玉广场的尽头。
同一时刻,淮阴城头。王昂站在雉堞后,望着淮水对岸的北方。画戟竖在身侧,戟尖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淮水在城北静静流淌,水色浑黄。
对岸的晨雾尚未散尽,元厉的旗帜便在那片雾中——玄色为底,狼头图腾,在雾中若隐若现。
王昂将手按在雉堞上。夯土的触感粗粝而坚实,新城土与旧城土的色差在掌下清晰分明。元厉加高的那三尺城墙,如今在他脚下。他望着对岸那片雾中的旗帜,沉默了很长时间。
青墨从城梯走上来,手中捧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王昂接过,咬了一口。芝麻很香,环扣处酥脆得恰到好处。
“建康送来的?”
“是。今晨到的漕船。谢氏的船。”
王昂慢慢嚼着环饼,望着对岸的晨雾。雾正在散去,元厉的旗帜越来越清晰。
“青墨,下一仗,在哪里?”
青墨将食盒的盖子合上。
“主君往北看。雾散了,便看见了。”
晨雾一丝一丝被日光蒸散。对岸的旗帜下,北魏的骑兵正在列阵。玄甲如墨,马匹的鬃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元厉从淮阴带出去的数百骑,加上从淮北各处军镇抽调来的援兵,正在对岸集结。
王昂将最后一口环饼咽下去。画戟的戟尖在晨光中亮起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
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