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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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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唇角弯起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睫毛的缝隙中漏出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那便等所有的仗都打完。青梅酒,我每年埋一坛。海棠树下。”

王昂将她的手轻轻握紧了一分。“三年。三年后我加冠,来取第三坛。”

谢景澜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尾鱼在深水中轻轻摆尾。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梧桐叶仍在窗外沙沙地响着,像许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着同一句祝福。

从暖阁出来时,日头已升至梧桐树顶。王昂手中提着一只小坛——不是青梅酒,是谢景澜另装的环饼。坛子是粗陶的,没有釉,坛口封着油纸。春蕙送他到垂花门,屈膝行礼时,忽然说了一句:“王将军。那坛青梅酒,小娘埋的时候,手上沾了泥。奴婢要帮她擦,她不让。她说,泥是浙东的泥。”

王昂的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浙东的泥。谢氏庄园化为焦土那年,她才几岁。她将浙东的泥与青梅、蜜一起封入坛中,埋在海棠树下。那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将那片失去了的土地,一点一点酿成酒。他提着那只粗陶坛子,走出了谢府的门。

回到乌衣巷时,青墨候在巷口。他接过王昂手中的粗陶坛,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将它捧在手中,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王昂走进静思院,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后汉书》,翻在《耿弇传》那一页。他没有继续读,只是将腰间的环首刀解下来,横在膝上。刀鞘上的犀皮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的手掌握在一起时,像两块拼合了太久的木头。

青墨将粗陶坛放在案角。“主君。刘先生到了。”

刘穆之是在午时抵达乌衣巷的。他从京口搭了一条运粮的漕船,顺江而下,在秦淮河渡口下了船。没有带仆从,没有雇车马,只背着一只竹编的书箧,箧中装着那卷侨民账册和几件换洗衣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两个月前又密了几分,脚下一双麻鞋,鞋面被江水打湿过,干透后留下几道灰白色的水渍。他站在琅琊王氏老宅的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琅琊王氏”的匾额。黑漆为底,石青填字,边角有细细的裂纹。他在京口住了十余年,替王氏的旁支远亲写过书信,替王氏的管事算过田租。但他从未站在琅琊王氏的正门前。

门房进去通传时,他放下书箧,整了整青衫的领口。领口浆洗过,但浆洗的次数太多,布料已薄得能透出里衣的颜色。他将领口抚平,又抚了一遍。门房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襦衫的少年。刘穆之叉手,正要躬身,王昂已快步走下石阶,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先生不必多礼。”王昂的手很有力,扶住他时,没有让他将腰弯下去。“先生一路辛苦。昂已在府中为先生备好了住处,先生随我来。”

刘穆之被他扶着,手臂上那只十五岁少年的手,掌心有握戟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粝而温热。他没有挣开,只是将那只背了十余年的竹编书箧往肩上提了提。两个人穿过垂花门,穿过正厅东侧的廊道,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停住。院门是月洞门,门上悬着一方新制的匾额,匾上刻着两个字——“衡庐”。墨迹尚新,是王昂亲笔写的。刘穆之站在月洞门前,看着那两个字。衡庐。不是“客舍”,不是“西厢”,是衡庐。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这是《诗经》里的句子。

“将军。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的声音微微沙哑。

“今早。”王昂说,“先生从京口出发那日,昂便让人将这座院子收拾出来了。匾是昨夜刻好的,墨是今早才干的。”

刘穆之没有说话。他将书箧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中,跨过了月洞门。院子很小,正屋三间,一明两暗。明间是书房,东耳房是卧房,西耳房空着。书房中已布置妥当——紫檀木大案一张,案上笔架、砚台、水注、镇纸俱全,砚是歙砚,砚额雕着一支含苞的莲,与王昂那方是同一坑口。书架两架,架上已摆了一部分书卷,大多是经史,还有几卷琅琊王氏历代先祖的文集。西墙开了一扇极大的窗,窗外种着一丛慈竹,竹竿青翠,竹叶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摇晃,将满室的影子晃成一片碎绿。窗下搁着一张坐榻,榻上铺着素色莞席,席边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尚未焚香。

刘穆之站在窗前,望着那丛慈竹,看了很久。他在京口的居所,窗外是一株老槐树。他在那株槐树下住了十余年,替人写书信,替里正算赋税,替不识字的老翁读远方儿子寄回来的家书。他的窗外从来没有种过竹子。不是不喜欢,是没有院子。

“先生。”王昂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这丛竹子,是从静思院分株移来的。昂在京口时,沈先生窗外也种着一丛竹。沈先生说,竹子不是看叶,是听风。风来了,竹子便会响。风走了,竹子便安静。它不会留风,但它会记得风来过的声音。”

刘穆之将手伸出窗外,指尖触到一片竹叶。竹叶微凉,叶缘有极细的锯齿,轻轻刮过指腹。他没有回头。“将军。穆之在京口住了十余年,窗外的槐树,从来没有分过株。不是不能分,是没有地方可以移栽。”他将手收回来,竹叶在他指间轻轻弹回原处,晃了几晃,便不动了。“今日将军替穆之移了一丛竹子。穆之便在这里生根。”

王昂叉手,向刘穆之深深一揖。“先生教昂的东西,昂还没有开始学。这丛竹子,是昂给先生的见面礼。”

刘穆之没有侧身避开。他受了这一礼,然后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向王昂叉手,躬身至膝。

“穆之,从今日起,便是将军的谋士。”

刘裕被叫到衡庐来时,已是黄昏。他今日在校场上待了一整天——北府兵回建康后暂驻城南大营,他领了别部司马的印绶,手底下却还没有一个兵。桓景明说,兵不是领来的,是练出来的,他便在校场上练了一整天刀。右手虎口那道缝了四针的伤口,今早拆了最后一针桑皮线,新肉是嫩红色的,握刀柄时仍有隐隐的牵扯感。他没有停。他走进衡庐时,身上还穿着那件右肩略紧的两裆铠,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右手虎口的新肉被刀柄磨得微微泛红。

刘穆之正坐在南窗下的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他看见刘裕进来,将书卷搁下,站起来。两个人在衡庐的明间中面对面站着。一个是京口侨民里长大的寄奴,一个是京口侨民里住了十余年的寒士。

他们相识数年——刘穆之替刘裕写过书信,刘裕替刘穆之挑过水。但此刻,一个穿着别部司马的两裆铠,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琅琊王氏老宅深处一座种着慈竹的院子里,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

“寄奴,你的手好了?”刘穆之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

刘裕将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道新肉的嫩红色在暮色中像一瓣初绽的桃花。“先生的手,还是那样。”

刘穆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墨渍的指尖。“洗不掉了。”

王昂从书案后站起来。“今日请两位来,只有一件事。”他将一份名单从案上拿起,递向刘穆之。名单是他在闽县时便开始拟的,写坏了好几张纸。上面列着亲兵营的编制——八百人,分八都,每都百人。都伯、屯长、军侯,皆从此次平叛有功的士卒中选拔。名单末尾,写着一行字:“统领:别部司马刘裕。”

“寄奴。这八百人,交给你。”王昂的声音不高,但刘裕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冲锋。是让你带着他们,活下来。每一次冲锋,你都要记住这八百个人的名字,记住他们家里有几口人,记住他们阿娘在灶房里温着粥等他们回去。记住了,你便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不该冲。”

刘裕将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将名单双手捧过,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单膝跪地,甲叶撞击青石砖面,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

“将军,寄奴记住了。”

王昂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跪实。“起来。你是别部司马,不是寄奴了。”

刘裕站起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他将怀中的名单轻轻按了按,纸页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与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襦衫。

王昂转向刘穆之。“先生。这八百人的家眷,名册、户籍、赋税减免,需先生一一核实。其中若有孤寡老弱,请先生替我记下来。朝廷的抚恤是一回事,琅琊王氏另有一份。不是施舍,是欠他们的。”

刘穆之叉手。“穆之记下了。”他没有问“另有一份”是多少,没有问从哪里支取。他只是将这三个字记在心底,与那卷侨民账册放在一起。

暮色从慈竹的枝叶间漫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衡庐的泥墙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动书页。刘穆之重新在坐榻上坐下,将那卷侨民账册从书箧中取出来,摊在膝上。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三角。他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缓缓抚过。

“将军。穆之今日便开始。”他抬起头,暮色将他二十六岁的面容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先从这八百人的家眷记起。”

王昂从衡庐出来时,乌衣巷已沉入夜色。青墨提着灯笼候在月洞门外,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丛慈竹上,竹叶的影子便在他的肩头晃动。王昂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衡庐的窗中透出铜灯的光,刘穆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伏案疾书。刘裕的影子在他身侧,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