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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少年将军 南下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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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东侧,王氏二房。

王昂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膝下是静思院的青石砖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膝盖。

王弘坐在案后。他回府后没有去书房,直接来了静思院。王祥要跟来,他摆了摆手。他走进院中时,王昂正在后园练箭。五支箭挤在碗口大的靶心上,箭羽相互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王昂放下弓,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廊下。他没有问,只是将弓挂回弓架,跟着父亲走进书房。

王弘将朝议的事说完了。没有铺垫,没有安慰,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孙钦旧部从夷州渡海而来,晋安郡失守。会稽王举荐王昂为主将,天子准奏。桓景明为副将,庾文昭为参军。北府精锐八千人,即日南下。

他说完,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王昂直起身,抬起头。父子二人的目光相遇。王昂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没有“我还没有准备好”的退缩。但也没有兴奋,没有热血上涌的冲动。他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父亲。孩儿有一问。”

“问。”

“八千北府兵,何人统带。”

王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儿子问的不是“我能不能赢”,不是“我该怎么做”,是“八千北府兵,何人统带”。他在想兵马,在想粮草,在想行军路线,在想从建康到晋安要走多少天、沿途何处可以补给、何处可以设伏。祖父教他看舆图,教他推算山川地理,教他兵法的根基不是奇谋是后勤。他都记住了。在跪下的那一刻,在听见“主将”二字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了运转。不是以儿子的身份,是以主将的身份。

“北府兵中军司马刘惔,骁骑校尉孙盛,皆随你祖父南渡的旧部之后。可信。”王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王昂将这两个名字记下。“孩儿记住了。”

王弘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从案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王昂面前。他没有让王昂起来,而是蹲下身,与跪着的儿子平视。

“为父在京口六年,做过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了什么,“整顿北府军的屯田。不是为了养民,是为了琅琊王氏。”他的目光与王昂的目光平齐,“你去浙东,也会做很多事。杀敌,行军,安民,筹粮。为父不知道你会做得如何。但为父知道——”他的手按在王昂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你去做那些事的时候,不是为了琅琊王氏。”

王昂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父亲说的是“不是为了琅琊王氏”。他没有说“是为了养民”,没有说“是为了那些趴在门槛上的孩子”。他只是说“不是为了琅琊王氏”。他知道儿子的底色,是那种更深、更广、更柔软的东西。他不再试图将那种底色纳入“次序”之中。他承认了它的存在,承认了它的独立,承认了儿子将要去走的那条路,与他的路不同。

“父亲。”王昂的声音沙哑,“刀,孩儿会带回来。”

这是桓温对桓景明说的话。青衣江前夜,桓温将环首刀递给儿子,说“刀,记得带回来”。王弘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但王昂替他说了。

王弘的手在王昂肩上微微收紧。“人也要带回来。”

王昂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琅琊王氏的嫡子,出征前不能哭。

王弘站起来,退后一步。王昂向父亲行了大礼。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书房的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父亲。那两株青松,从京口移来时,祖父说,移栽的树,第一年最难过。它们熬过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暮春的阳光从庭院中涌进来,将他月白色的襦衫染成一片淡金色。王弘站在原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中。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王昂跪在他面前说“次序,孩儿不会乱”。今夜他没有说次序。他只说了青松。

静思院中,青墨正在擦拭环首刀。

刀是王弘年轻时在京口任上所佩,跟了他十余年。刀身是暗青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锻造纹,像江水在峡谷中冲刷出的岩纹。刃口被磨过无数次,磨得极薄,在日光中泛着一线寒芒。

王昂走进院中时,青墨将刀收入鞘中,站起来。他没有问朝议的事。他只是一个侍从,没有资格问,也不需要问。他只是将刀双手捧到王昂面前。

“主君。这柄刀,是家主年轻时在京口任上所佩。跟了家主十余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家主方才差王祥送来的。”

王昂接过刀。刀很沉,比他在校场上用过的任何一柄刀都沉。不是铁的分量,是十余年的分量。他将刀系在腰间,与自己的佩刀并排。两柄刀叠在一起,刀鞘相撞,发出极轻的声响。

“青墨。”

“在。”

“备马。去秦淮河。”

青墨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走向马厩。

庾文昭是在太学散学后才知道消息的。

他如常收拾书卷,将竹简放入书箧。顾衍之从廊下跑过来,脚步比平日急得多,木屐在青石地面上敲出密集的嗒嗒声。他跑到庾文昭面前,喘着气,面上是一种介于震惊与兴奋之间的神色。

“庾兄!你——”他咽了口唾沫,“朝中传来消息,你被任命为参军了!”

庾文昭的手在书箧上停住了。

“什么参军?”

“平叛参军!王昂为主将,桓景明为副将,你为参军!八千北府兵,即日南下浙东!”顾衍之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天子在朝会上亲自点的名!”

庾文昭站在原地。散学时分,太学的学子们从明伦堂中鱼贯而出,廊下人来人往,谈笑声、脚步声、竹简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的手指在书箧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极淡的白。

参军。他,庾文昭,庾氏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子弟,太学岁试只考了中等,马球场上从不是最出风头的那一个,清谈雅集上总是坐在边缘。今日,天子点了他为参军。他深吸一口气,将书箧合上。

“顾兄。”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分,“多谢告知。”

顾衍之张了张嘴,大约还想问什么。但庾文昭已经提着书箧,向太学大门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日快,木屐在青石地面上敲出的声响,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在鞘中微微震颤。

他走出太学大门时,暮春的阳光从古柏枝叶间筛落,将他石青色的襦衫染成一片斑驳的金色。他站了片刻,然后大步向庾氏在乌衣巷的府邸走去。参军需要准备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学。

乌衣巷西侧,谢氏府邸。

谢景澜站在暖阁窗前,手中握着沈叔午后送来的信。信是沈叔从京口码头差人快船送来的,比寻常信使快了整整一日。信封上只写了“呈小娘”三个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缄,印着沈叔私人的小章——一枚极小的芝兰纹,是他去岁自己刻的。沈叔从不在正式信函上用这枚章。他只用在家信上。这封信,是家信。

她拆开。沈叔的字迹比平日潦草,有些笔画像是在船板上写的,墨迹深浅不一。

“小娘钧鉴:晋安失守,老奴已知。码头上荆州货船昨夜走了大半,船主说浙东海路将封,迟则不及。顾氏陆先生今晨来辞行,说荆州药材暂缓,他要回吴兴。临行前,他留了一句话——‘谢小娘若要运粮,顾氏在吴兴有船。’老奴不知小娘作何打算。但老奴知道,谢氏的漕船,没有一艘是运粮的。若小娘要运,老奴去改。沈叔。”

谢景澜将信读完,搁在案上。窗外,梧桐的新叶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晃。她望着那些叶子,手指在信笺边缘轻轻摩挲。

沈叔说“老奴知道谢氏的漕船没有一艘是运粮的”。他知道她的漕船是用来运药材、运蜀锦、运商货赚钱的。但他也说“若小娘要运,老奴去改”。他不问为什么,不问划不划算,不问赚不赚钱。他只是说,去改。

她提笔。笔尖在砚池中蘸了墨,在信尾批了一行字。

“改。四条漕船,全部改运粮。另,顾氏陆先生若还在吴兴,托他转告:谢氏在京口码头留一座泊位,专候顾氏运粮船。租金,战后再说。”

搁下笔,将信封好,交给春蕙。“连夜送去。走漕船,不要走驿道。”

春蕙接过信,看见谢景澜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稳,但指节泛着极淡的白。春蕙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出了暖阁。

谢景澜重新望向窗外。暮色从钟山方向漫过来,将乌衣巷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灰蓝。她忽然想起去岁马球场,她从看台上站起来说“我替你把那幅真迹拿回来”。她那时是替顾恺之拿一幅洛神赋。今夜,她要做的事,比那幅真迹大得多。

浙东。谢氏庄园曾在那里化为焦土,谢氏子弟曾在那里血流成河。她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但她的根,有一半埋在那里。今夜,浙东再起烽烟。而建康城中,那个将要率兵南下的人,正在秦淮河畔望着她的船。

她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但她知道,她改的四条漕船,运的每一石粮,都将沿着长江流向他的方向。

窗外,乌衣巷的灯火渐次亮起。谢景澜站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纤细而挺直。

三日后,北府兵八千人集结于建康城南门外。

王昂着两裆铠,骑白马,腰悬父亲那柄环首刀。他没有官职,铠甲上没有标识身份的徽章,只有琅琊王氏子弟从军时惯常穿戴的素色披风,在暮春的风中猎猎作响。青墨骑栗色河曲马,随侍身侧,腰间也悬了一柄刀,是从王氏武库中领的,刀柄的缠绳是新的,还未被汗水浸透。

桓景明着玄甲,骑黑鬃马。他的殿中司马是虚衔,但铠甲上已有了低阶武官的铜质徽记。左腕仍缠着顾恺之那条丝带,灰褐色,边缘毛糙得几乎要散开。

庾文昭着参军服色,骑一匹灰骟马。马上驮着他连夜抄录的浙东山川舆图与粮草册籍。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面色已经平静下来。

王弘没有来送行。王祥来了,捧着一只木匣。木匣中是一方歙砚,与元日所赠那方一模一样。王祥说,家主今晨在书房中坐了很久,最后将这方砚放入匣中,说“给他带去”。王昂接过木匣,收入行囊。

谢景澜没有来。春蕙来了,捧着一只食盒。食盒中是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每一枚都工工整整,环扣拧得极匀。春蕙说,小娘昨夜在厨房站到三更,炸坏了好几锅,这一锅是今晨天不亮起来炸的。王昂接过食盒,打开,取出一枚。他没有吃,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

顾恺之来了。他右腕缠着那条新丝带,手中捧着一卷素帛。素帛展开,是一幅字。章草,笔意从索靖《月仪帖》化出,起笔如枯藤挂壁,收笔如飞鸟归林。写的是王昂在画舫上念的那四句——“江流万里终入海,故人相逢酒一杯。”落款处题了一行小字:“待君归来,共饮秦淮。”

王昂将素帛卷好,收入行囊,与父亲的歙砚放在同一只木匣中。

太子司马德文没有来。但东宫的内侍来了,捧着一只锦囊。锦囊中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不加雕饰。内侍说,殿下说,这枚玉佩是殿下幼时皇后娘娘所赠,佩了十年。今日赠王郎,愿王郎平安归来。王昂将玉佩系在腰间,与祖母那方白玉佩并排。两枚玉佩相撞,发出极轻极清的声响。

八千北府兵,旌旗猎猎。刘惔与孙盛骑马立于军前,等候主将号令。他们的面庞被日光照亮,那是两个跟随琅琊王氏多年的老卒之后,父辈曾在祖父王衍南渡时以血肉之躯护住王氏宗族。此刻他们看着王昂——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腰间那柄环首刀,看着他身后那匹空着的马。他们没有问任何话,只是在马上向王昂行了一个军礼。

王昂策白马行至军前。暮春的风从钟山方向吹来,将他素色的披风吹起。他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军阵,八千张面孔在日光中明灭。他们将跟他去浙东。去那片谢氏庄园曾化为焦土、王氏族人曾血流成河的土地。去那片孙钦旧部从夷州渡海而来、兵锋直指建康的土地。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是将腰间那柄环首刀拔出半寸,又推回鞘中。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出发。”

白马迈开步子,向南。八千北府兵,紧随其后。建康城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秦淮河的水声渐渐被马蹄声淹没。暮春的阳光将这支军队的影子投在江南的大地上,很长,很长。

青墨策马跟在王昂身侧。他望着主君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在京口城郊的荒驿,主君蹲下身给他涂抹伤药时的姿态。那时主君八岁,他七岁。七年过去了。主君的背影比那时宽了,高了,腰间多了一柄环首刀。但那份沉静,从七年前便没有变过。

他夹了夹马腹,栗色河曲马跟上了白马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