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岁试
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建康城尚未从晨雾中完全苏醒,太学门前的御道两侧已停满了各府的车马。素帷马车与华盖轺车交错排列,族徽灯笼在雾气中明明灭灭——琅琊王氏的玄色蟠螭纹、陈郡谢氏的朱色芝兰纹、颍川庾氏的青色玉璧纹、谯郡桓氏的墨色蟠龙纹、吴郡顾氏的褐色兰草纹,次第排列,像一场无声的门阀阵列。马匹的鼻息在寒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车夫与随从们搓着手低声交谈,呼出的白气与马匹的鼻息混在一处,将整条御道笼在一层氤氲的薄纱中。
王昂到达时,太学门前的石阶上已站满了考生。数百名世家子弟,年岁从十二三到十七八不等,皆着太学规制的青色襦衫,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手中提着考篮。考篮是各府自备的,形制大同小异——竹篾编织,内分三层,上层放笔墨砚台,中层放干粮饮水,下层放备用衣物。但细微处便见门第高低。庾文昭的考篮是紫竹编的,篮盖四角包着银片;顾衍之的考篮是湘妃竹的,篮身天然斑纹如泪痕,不假雕饰便自成一幅画;桓景明的考篮最简单,寻常竹篾,篮盖以麻绳系口,但他篮中那方砚台是桓氏家传的澄泥砚,砚底刻着桓温的题款。王昂的考篮是青墨准备的。竹篾新编,篮身光素无饰,篮中笔墨亦是寻常——不是琅琊王氏没有好东西,是青墨知道主君的脾性,不喜在细枝末节上张扬。只有那方歙砚,砚额莲花含苞,是父亲元日所赠,他带来了。
谢景澜的马车停在御道最西侧,紧挨着顾氏的车辆。她今日仍是太学中唯一的女子考生。太学岁试本不设女子名额,但谢氏以先帝特允的恩典为她争得了旁听资格,岁试便也破例允她参加,成绩不计入正式排名,但试卷会由博士单独评定等第,誊抄一份送呈礼部备案。她下了马车,春蕙提着考篮跟在身后。考篮是寻常竹篾,但篮中那方砚台是谢氏祖传的歙砚,砚额雕着一支兰草,与王昂那方莲纹歙砚出自同一坑口。她今日仍是一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只簪那支白玉兰簪,面上敷了极淡的粉,眉眼沉静。从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紧张。只有提着考篮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极淡的白。
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石阶上,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或抓紧最后时刻翻看竹简。庾文昭被几个庾氏旁支子弟簇拥在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猜题。顾衍之独自站在古柏下,手中握着一卷《毛诗》,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背。桓景明则远远站在人群边缘,脊背靠着太学的青砖墙,双目微阖,呼吸平稳——那是习武之人惯常的调息法,他在用这种方式平复心绪。
王昂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他在石阶东侧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将考篮搁在脚边,目光扫过雾中的太学门庭。古柏的枝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他看见谢景澜从马车上下来,雨过天青的裙裾在雾气中一闪,随即被春蕙和人群遮没。他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看过来。
太子司马德文的仪仗在卯时正刻到达。东宫的素帷马车停在太学正门前,内侍卷起车帘,司马德文步出车厢。他今日也穿着太学规制的青色襦衫,与其他考生一般无二,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绛色绦带——那是皇家子弟在太学中唯一的身份标识。他的考篮由身后内侍提着,篮中笔墨皆是从东宫书斋中取用的寻常之物。他本可以不参加岁试。储君的教育自有东宫师傅专门负责,太学岁试的成绩于他并无实质意义。但他还是来了。这是他入太学后的第一次岁试,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储君的才学不是靠师傅吹捧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要看一看——他那些同窗,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未来的臣子,在真正的考场上,究竟是什么成色。
考生们看见太子,齐齐叉手行礼。司马德文微微抬手,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东侧僻静处的王昂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径自走向考场正门。他今日是考生,不是储君。
卯时四刻,太学钟声响起。
明伦堂的大门从内打开。顾恺之与三位博士立于门内,皆着玄色儒袍,腰间系着墨色绶带。顾恺之的右腕仍缠着素色丝带,他双手捧着一只铜盘,盘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柏叶——那是太学岁试的古礼,以柏叶清水为考生净手,取“松柏之志、清白之心”的寓意。
考生们依次上前,从铜盘中掬一捧水,净手,以袖拭干,然后踏入明伦堂。王昂排在队列中间,轮到他时,他掬水净手,柏叶的清气混着水的凉意从指尖蔓延至掌心。他直起身,与顾恺之的目光相遇。顾恺之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王昂叉手一礼,踏入明伦堂。
明伦堂内的陈设与平日截然不同。数十张考案整齐排列,每张考案相距三尺,案上铺着素色毡垫,摆着笔墨砚台。考案四角各压着一方镇纸,镇纸是青石所制,雕成卧兽模样。堂中最前方设主考官席,席上坐着太学祭酒荀伯玉。荀伯玉年近花甲,出身颍川荀氏,是当世大儒,曾任中书侍郎,后告老辞官,被先帝延请为太学祭酒,执掌太学已逾十载。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如深潭之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身侧坐着两位副考官,一位是太学博士,一位是礼部郎中。
王昂找到自己的考案,在东侧靠窗的位置。他坐下,将考篮中的笔墨砚台一一取出,在案上摆好。歙砚置于右上角,墨锭置于砚旁,水注中盛满清水,笔架上搁着三支狼毫小楷,笔锋已由青墨提前用温水泡开,此刻笔尖微润,蓄势待发。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必回头,便知道那是谢景澜。她的考案在明伦堂最西侧,靠着墙,与其他考案隔开了一丈的距离——那是太学为女学子特设的席位。她从他身后走过时,雨过天青的裙裾擦过青石地面,窸窣声极轻极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她的考篮从他案边经过时,篮中的歙砚与他的歙砚相距不过数寸。同一坑口,同一砚种,一支雕莲,一支雕兰。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低下头,将水注中的清水缓缓注入砚池。
谢景澜在西侧考案前坐下。她取出砚台时,指尖在砚额那支兰草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看见了东侧那张考案上那方莲纹歙砚。她没有转头,只是将墨锭在砚池中轻轻研磨。墨香散开,是上等松烟墨特有的清气。
辰时初刻,岁试正式开始。第一场是贴经。《孝经》《论语》两科连考,每科十帖,帖尽为限。所谓贴经,便是将经文中某处遮住,留出上下文,由考生填写被遮的字句。考的是背诵的功夫,是最基础的经义考核。
荀伯玉亲自击磬。铜磬的声音清越悠长,在明伦堂中回荡。王昂翻开试卷,目光扫过第一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被遮的是“孝之始也”四字。他提笔蘸墨,在帖纸上写下答案。墨迹在纸面上洇开极细的纹路,他的笔画很稳,不疾不徐。这一个月在藏书阁中,他将《孝经》抄了不下十遍。不是机械地抄,是每抄一遍便换一种字体。第一遍用隶书,第二遍用楷书,第三遍用行书,第四遍用他尚未完全掌握、仍在模仿的章草。抄到第十遍时,他已不需要看原文,那些字句从他笔尖流淌出来,像溪水从山涧流下,自然而然。此刻他写下“孝之始也”四字时,用的是王羲之《乐毅论》的楷法。不是刻意炫技,是这一个月来他的手已经习惯了用最精到的笔法对待每一个字。
堂中只剩下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数十支笔同时书写,那声音汇在一处,像春蚕食桑,像细雨落在瓦当上。王昂很喜欢这个声音。前世他在考场上听到的是键盘敲击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那些声音是散的,各不相干。此刻这笔触纸面的沙沙声却是聚的,数十人、数百人,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呼吸同一种墨香,心跳同一种节奏。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贴经进行得很快。王昂十帖皆尽,无一错漏。他将《孝经》的答卷搁在案角晾墨,翻开《论语》试卷。第一帖——“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不亦乐乎?”被遮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他提笔写下五字,用的是隶书。不是寻常隶书,是曹全碑的体势,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却被他写得更内敛些——蚕头收敛,燕尾含蓄,像一个人将飞扬的意气收束在规矩之中。
第二场是墨义。《毛诗》《春秋》两科连考。墨义不同于贴经,不是简单的背诵,而是对经义的阐释。考题由荀伯玉亲拟,当场拆封,当场宣读。
“《毛诗》题。”荀伯玉的声音苍老而清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诗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然三家诗说不同。试述毛诗与三家诗之异同,并陈己见。”
王昂读题时,指尖在案沿轻轻点了两下。这一题考的不是背诵,是经学流变的源流。《毛诗》是毛亨、毛苌所传,属古文经学,西汉时未立学官,东汉时经郑玄作笺,渐成显学,至魏晋已为士林主流。三家诗——齐诗、鲁诗、韩诗——属今文经学,西汉时皆立博士,然魏晋以来渐次亡佚,如今只有残章断句存世。荀伯玉出这一题,是要考生在毛诗与三家诗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但这不是一道纯粹的经学题。三家诗属今文经学,西汉立博士;毛诗属古文经学,东汉始显。今文经学重微言大义,喜以经术饰政;古文经学重名物训诂,尚实事求是。选毛诗还是选三家诗,在荀伯玉这样的硕儒眼中,便是选一种治学态度,甚至是一种政治立场。
王昂研墨时,目光落在歙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上。他想起沈先生在京口教他《诗经》时说过的话——“三家诗多亡佚,然其说偶见于古籍。齐诗言‘四始五际’,以阴阳灾异说诗,谶纬之气太重。鲁诗最为近古,申培公传之,其说质实。韩诗有《内传》《外传》,多引古事以证诗,其说博洽。毛诗后出,然毛亨、毛苌去古未远,郑玄作笺,兼采三家,集其大成。治《诗》者,当以毛诗为本,以三家为参。”
他提笔,在试卷上写下第一行字。“《诗》有四家,犹《春秋》有三传。经犹日也,传注犹灯也。灯可以照日,不可以代日。”
笔锋落纸,不疾不徐。他从毛诗与三家诗的源流说起,简述齐、鲁、韩三家立学官、毛诗传于民间的前后脉络,指出三家诗虽多亡佚,然其遗说不无可取——齐诗以阴阳言诗虽涉谶纬,然其“四始”之说与《易》道相通;鲁诗最为近古,申培公之说多见于《说苑》《新序》;韩诗博引古事,于名物训诂多有发明。而毛诗之优长,在于毛亨、毛苌去古未远,其训诂多存古义,郑玄作笺又兼采三家精华,故能后来居上。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墨在笔尖蓄势。“然治《诗》者不当以家法自囿。毛诗为经,三家为纬。以毛诗求其本义,以三家广其异闻。兼收并蓄,择善而从。此治《诗》之道,亦治一切经典之道。”他搁笔时,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反光。他没有写“己见”,但他的己见已在其中。不是选边站,是超越选边站。
《春秋》题则更为锋锐。荀伯玉出的题是:“《春秋》桓公二年,‘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三传异说。公羊以为孔父‘义形于色’,褒之;谷梁以为孔父‘臣既死君不忍称其名’,亦褒;左氏则载其妻美,宋督夺之而弑君。三传之说相去甚远。试辨其是非,并论《春秋》褒贬之义。”
王昂读完题,手指在案沿上停了片刻。这一题比《毛诗》题更棘手。公羊、谷梁是今文经学,重义理,好褒贬,将孔父塑造为忠臣义士的典范;左氏是古文经学,重史实,将宋督弑君的原委归于其妻之美。三传之说相去甚远,不仅仅是经学分歧,更是两种治学方法的根本对立——是以义理统摄史实,还是从史实中提炼义理?
他研墨时,忽然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你祖父的‘养民’,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知道,琅琊王氏的根基不在田产,在人。”左氏为什么记载孔父之妻貌美、宋督夺之而弑君?不是因为左氏好猎奇,是因为左氏知道,历史的真相往往不在大义凛然的说辞里,而在那些被说辞遮蔽的、卑微而真实的人性细节中。孔父之妻的美貌,宋督的贪欲,君臣之间的权力裂痕——这些才是那把弑君之刃真正的锋刃。公羊、谷梁将孔父塑造为忠臣典范,固然褒扬了忠义,却也将历史的复杂性简化为道德标签。
他的笔落下去。“三传异说,各有所据。公羊、谷梁以义例说《春秋》,故于孔父见其忠;左氏以史事说《春秋》,故于孔父见其祸。义理者,《春秋》之魂;史事者,《春秋》之骨。无魂则骨朽,无骨则魂散。”
他写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写下最后一句。“褒贬不在笔削之间,在读者之心。使后世之臣,观孔父而知忠义;使后世之君,观宋督而知祸源。此《春秋》之所以为《春秋》也。”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窗外,古柏的枝叶在日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他试卷上,像一行行无字的批注。
谢景澜的笔也停了。她的《春秋》答卷上,墨迹已满。她没有像王昂那样辨析三传源流,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孔父之死,非死于宋督之刀,死于宋室之积弱。君不君,则臣不臣。宋殇公立十年而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为司马而不能谏,宋督为太宰而怀异心。君失其道,臣失其职,祸乱之生,非一日之寒。”她写的是谢氏。谢氏之衰,非衰于孙钦之乱,衰于累世积弊。伯父谢奕在世时,以一人之力撑起谢氏门楣,豫州的军权、浙东的庄园、建康的人脉,皆系于他一人之身。他一倒下,谢氏便如大厦抽去了梁柱。父亲谢裒不是不努力,是撑不住。兄长谢景琛远赴荆州,不是没有志气,是志气被家族的颓势压弯了。她写孔父,写宋室,写祸乱非一日之寒。她写的,是谢氏。
司马德文的笔锋在试卷上停了很久。《春秋》题于他,不是经义题,是政治题。公羊褒孔父,谷梁亦褒,左氏则揭其隐私。他读这道题时,眼前浮现的不是三传的文本,是太极殿上的朝堂。那些言官上疏弹劾权臣时,满口忠义,慷慨激昂——那是公羊、谷梁的写法。但父皇接到弹章后,总会密令东宫的人暗中查访,查那些言官身后的门阀背景,查他们弹劾的真正目的,查那些被忠义说辞包裹的私心——那是左氏的写法。他忽然明白,荀伯玉出这道题,或许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他只是想看一看,这些未来的臣子,在面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时,会选择相信哪一种。是相信大义凛然的说辞,还是相信隐藏在说辞之下的真实。
他提笔。“三传皆有所本,亦皆有所蔽。公羊、谷梁以义理绳史事,其弊也凿;左氏以史事解经义,其弊也杂。为君者,当兼听而不偏信。以公羊、谷梁养其正气,以左氏察其幽微。正气不立,则国无纲纪;幽微不察,则奸邪丛生。此非解经之法,乃御世之道。”
他搁下笔,将试卷挪到案角晾墨。他写的是御世之道,不是经义。他知道荀伯玉会看出来,但他不在乎。他今日坐在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当一个好学生。
午时初刻,晨考的经义四科结束。考生们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未时初刻便要开始骑射、书数、礼乐三项实务考试。太学的仆从鱼贯而入,在每张考案上放下食盒。食盒是统一制式的竹编提盒,内有一碗粟米饭、一碟炙羊肉、一碟菹菜、一碗菰菜羹,还有一枚环饼。王昂打开食盒时,看见那枚环饼,手指微微一顿。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与他除夕那日吃的、青墨做的环饼几乎一模一样。当然不可能是青墨做的。但太学厨房的厨子怎么会做环饼?他没有深想,只是将环饼掰开,慢慢吃了。
食毕,仆从撤去食盒。考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有人去廊下透气,有人去净房,有人聚在一处低声议论晨考的题目。庾文昭正与几个庾氏子弟讨论《春秋》题,说到左氏“以史事解经”时,声音微微提高——“左氏浮夸,怎及公羊大义?”他大约是选了公羊。桓景明独自站在廊下,手中握着半枚环饼,目光落在校场方向。他在想午后的骑射。
王昂没有起身。他坐在考案前,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棂透入,落在他月白色的襦衫上,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谢景澜从西侧考案起身。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廊下,而是走到明伦堂后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清水,慢慢饮了。他听见水瓢磕在缸沿的轻响,听见她饮水时极轻极轻的吞咽声。然后她的脚步声又移回来,经过他考案后方的过道,在西侧考案前重新落座。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
但她的考篮经过时,篮中那方兰纹歙砚与他的莲纹歙砚,又在空中相遇了数寸的距离。
未时初刻,荀伯玉击磬。实务考试开始。
骑射考场设在太学校场。校场四周围着木栅,场中设箭道,道宽三丈,长五十步,箭道尽头立着一排草靶,靶心以朱砂涂成铜钱大小的红点。校场东侧是马道,马道尽头立着一根横杆,杆上悬着三枚铜环——那是骑术考试的器械,考生需策马疾驰,以长槊穿环,三环皆中者为上等。
骑射考试由桓景明先上场。他的骑术在马球赛上已展露无遗,但射术向来是他的短板。他策马入场时,黑鬃马的四蹄在砂土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他挽弓,搭箭,瞄准。左肘在王昂一个月的托举下,已不再高高耸起。箭离弦,正中靶心。他没有停顿,拨马回身,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这一箭是回身射,难度更高,但他的右肩在王昂以弓梢压了一个月后,已不再下意识耸起。箭离弦,再次钉入靶心。第三箭,他策马疾驰,在骏马飞奔中松开缰绳,双手脱缰,只用双腿夹紧马腹,挽弓,放箭。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校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桓景明收弓,拨马回转时,目光与场边的王昂相遇。他没有笑,但那双惯常冷峻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光。王昂微微颔首。
骑术考试随即开始。横杆上悬着三枚铜环,环径仅比槊头略宽一指。考生需策马以长槊穿环,三环皆中者为上等。槊长一丈二尺,槊头是精铁所铸,形如短剑,两侧开刃,槊锋在日光下泛着冷芒。要用这样一柄沉重的长兵器精准穿过铜环,需要的不仅是臂力,更是人马合一的默契,是全身肌肉在高速运动中协调如一的本能。
桓景明接过长槊,策马冲向横杆。黑鬃马的速度在三十步内被催到极致,铁蹄翻飞,砂土四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长槊平举,槊尖对准第一枚铜环。马到,槊到。槊头穿过铜环,环在槊杆上滑动了半尺,被槊缨挡住。他没有减速,在穿过第一环的瞬间已调整槊尖方向,对准第二枚铜环。第二环,穿。第三环,穿。三枚铜环依次套在槊杆上,在骏马疾驰的震颤中叮当作响。校场边再次响起赞叹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响。
接下来是庾文昭。他的马是一匹栗色河曲马,比桓景明的黑鬃马温驯许多。他策马入箭道,挽弓的姿势标准得像从《礼图》上拓下来的,但箭离弦时手腕微微抖了一下。箭中靶,但偏左,距靶心差了两寸。他面色微微一沉,第二箭调整了瞄准,正中靶心。第三箭又是偏右。三箭两中靶心,成绩中等。他收弓下马时面色不豫,将弓递给侍从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
轮到王昂。他策白马入场。白马今日的状态极好,缰绳在他手中几乎不必用力,人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他挽弓时,忽然想起父亲在京口教他射箭的情景。王弘站在他身后,用手托住他的左肘,在他放箭的瞬间轻轻往上一抬。“记住了吗?”记住了。箭离弦,正中靶心。第二箭,他拨马回身,白马在砂土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右肩没有耸起——桓景明用弓梢压了一个月,改掉了他从京口带来的坏习惯。箭离弦,再次钉入靶心。第三箭,他策马疾驰,白马的速度在三十步内催到极致。他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挽弓,放箭。箭矢破空,钉入靶心时与前两支箭几乎挤在一起,箭羽微微颤动。
校场边,桓景明抱着手臂,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骑术考试,王昂接过长槊。槊杆在他掌中微微转动,找到了最合适的握位。他策马冲向横杆,白马的速度比桓景明的黑鬃马略慢,但节奏更稳。他没有急于穿环,而是在接近第一枚铜环时微微收缰,让白马的速度在那一瞬略微放缓。槊尖穿过铜环的瞬间,他猛然夹紧马腹,白马提速,槊杆带着铜环向前冲刺。第二环,穿。第三环,穿。三枚铜环在槊杆上叮当作响,清脆如磬。
他拨马回转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场西侧的木栅。谢景澜站在那里。她没有参加骑射考试——女子不考骑射,这是太学的规矩。但她站在木栅外,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正月的日光与校场上蒸腾的尘雾,她的目光很安静。他没有停下,策马从她视线中掠过。
书数考试在明伦堂侧厅举行。书,考的是书法。考生需在半个时辰内抄写一篇指定的文章,字体不限,但须工整端严。指定的文章是《孝经》全文。王昂展开素帛,提笔蘸墨。《孝经》他抄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肌肉里。但他没有用自己最擅长的楷书,而是用了章草。章草是隶书的快写体,笔画简省,气韵连贯,是魏晋士人书信往还最常用的字体。索靖《月仪帖》的风神,陆机《平复帖》的朴拙,他融于一炉。但章草易写难工,笔画的简省与连贯之间极难把握分寸——省得太多,便失于草率;省得太少,又失于板滞。他选择章草,不是炫技,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孝经》不该只用端严的楷书来写。《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但孝不是束缚,是根。根扎得越深,枝叶便越舒展。他用章草写《孝经》,便是将“端严”二字松一松,让字里有风。索靖《月仪帖》的风神在笔画的起落间流转——起笔如枯藤挂壁,收笔如飞鸟归林。他不追求《月仪帖》的形似,他追的是那股气。那股气,是父亲托住他左肘时掌心的温度,是桓景明用弓梢压住他右肩时那轻轻一压的分寸,是青墨将环饼放入食盒时指节微微泛白的力度。
数,考的是算术。《九章算术》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卷内容,随机抽题三问。王昂抽到的三题是:方田问田亩,均输问赋税,勾股问测望。他在藏书阁中花了三日将《九章算术》刘徽注本通读一遍,此刻那些数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自然而然。不是他天赋异禀,是他前世的数学底子与这一世的筹算之术在脑海中碰撞、融合。刘徽的割圆术,祖冲之的圆周率,那些后世被奉为华夏数学巅峰的成就,在他笔下化为一行行工整的算式。
礼乐考试在明伦堂正厅。礼,考的是礼仪。考生需在指定的礼仪场景中,做出符合礼制的进退揖让。考题是“士相见礼”。王昂与顾衍之搭档。两人在堂中相对而立,叉手,躬身,进退,揖让,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礼不是束缚,是分寸。他在京口刺史府学了十二年,在乌衣巷王氏老宅学了两个月,分寸已刻入骨髓。
乐,考的是音律。考生需在七弦琴上弹奏一曲。指定曲目是《鹿鸣》。王昂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按上琴弦。他在京口时沈先生教过他琴,但他于音律一道远不如经义那般得心应手。他弹得很规矩,徽位准确,指法规范,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他写的字——端正,整洁,挑不出毛病,但也听不出多余的灵魂。琴声在明伦堂中回荡,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没有波澜,只有流淌。荀伯玉听琴时微微阖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景澜坐在西侧考案前。她于音律比王昂通透得多。她的琴是谢氏家传——谢氏以文采传家,琴棋书画是闺秀必修。她的《鹿鸣》弹得清越悠远,像山间溪水从石上流过,每一个音都圆润饱满,余韵在弦上久久不散。荀伯玉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
司马德文的琴,弹得最好。不是技巧最繁复,是气韵最从容。他坐在琴案前,绛色绦带垂落身侧,手指按上琴弦时,整个人便静了下来。琴声从他指下流出,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太极殿上君臣对答——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那不是弹琴,是治国。
荀伯玉听完了所有人的琴曲,阖目良久。然后他睁开眼睛,在名录上缓缓写下评语。
岁试进行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经义,第二日实务,第三日策问。策问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荀伯玉亲拟策题,只有一问——“方今之世,何者为先?”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经义可以引用。这一问,问的是每个考生心底那个最深的答案。
王昂拿到策题时,手指在案沿停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次序”,想起谢景澜在治世三问中说的“家”,想起司马德文说的“制衡”。他提笔,在策纸上写下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