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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建康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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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里的书,是卖给那些读得起书、却买不起名家抄本的寒门学子的。

同是读书人,有人用沉香熏过的纸卷,有人翻旧了也舍不得换。

他放下竹简,对店主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书肆。

拐过一条巷子,街景忽然变了。

如果说大市是建康城的繁华外衣,这条巷子就是这件衣服上的一处破洞。

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墙壁是用黄泥掺稻草糊成的,裂着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竹篾骨架。屋顶盖的是茅草,压着石头以防被风掀走。屋前的地面是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不知从哪儿流出来的污水,泛着馊味。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膝上摊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身边趴着两个小孩,面黄肌瘦,肚子却鼓鼓的——王昂心里一紧,那是长期吃糠咽菜才会有的“糠腹”。一个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须发皆白,眼眶深陷,眼珠浑浊,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他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巷子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尖锐而细弱,像小猫叫。哭了很久,没有人哄,也哄不住。

青墨的脚步慢了半拍。

王昂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孩子,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那些空洞的眼神——青墨都曾经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从比这更不堪的囚车里走出来的。

青墨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脚步恢复如常,依旧落后王昂半步。但他按在包袱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王昂沉默地走过这条巷子。

他没有驻足,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低矮的木门、泥墙上的裂缝、门槛上茫然的面孔。他记下了这些,记在心里。

他没有资格悲悯。他今日乘坐的马车,足够这些人家吃上三年。

他也无需自责。这是时代的底色,不是他一个人的原罪。他能做的,不是站在巷口洒几滴廉价的眼泪,而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让这条巷子里的人,少一些,再少一些。

从寒陋坊拐出来,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宽敞的街道,两侧不是店铺,而是高墙。青砖黛瓦,墙头覆着琉璃瓦当,墙内伸出古槐和银杏的枝叶,浓荫蔽日。大门皆是朱漆铜钉,门前立着石狮或石鼓,有的还设着上马石和下马碑。门楣上悬着匾额,或书“王府”,或书“谢府”,或书“庾府”,皆是当世顶尖的门阀世家。

从门缝里望进去,能瞥见前庭的亭台楼阁,飞檐重重,层层叠叠延伸向深处。有的府邸门前停着车马,仆从垂手而立,衣饰整洁,神态恭谨。有侍女捧着食盒从侧门出来,食盒是漆器的,描金绘彩,里面装的大约是送往别府的精致点心。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墙内是锦衣玉食、钟鸣鼎食,墙外是糠菜半年粮、衣不蔽体。墙内的人一日饮食费钱数万,珍馐满案,“食必尽四方珍异”;墙外的人一匹布要织上数月,织出来自己却穿不上,大半交了户调。

这就是建康。

这就是他身处其中的、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天色渐晚。

夕阳沉到秦淮河西岸的楼阁背后,河水被染成碎金色,船帆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摊贩们开始收摊,把货物一件件搬回担子里,扁担上肩,弓着腰消失在巷子深处。

卖炭的少年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车上还剩大半车炭。他低着头,脚步沉重。今日大概没有卖出去多少。

卖炊饼的老夫妇正在收拾炉灶,老翁用铁铲把炉壁上的焦屑刮下来,小心地装进一只小布袋里——那些焦屑,大约是明天的早饭。

王昂站在秦淮河边,望着河面上渐渐稀疏的船只。

“青墨。”

“在。”

“你觉得建康如何?”

青墨沉默了一会儿。

“比京口大。”他说,“也比京口挤。”

“还有呢?”

青墨的目光扫过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货船,扫过岸边正在收摊的摊贩,扫过来时路过的那条寒陋坊的巷子。

“这里的人,”他说,“有人富得流油,有人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京口一样。”

和京口一样。和这天下任何一座城一样。

王昂没有说话。

风吹过秦淮河,带来水草和鱼腥混杂的气息。远处有画舫亮起了灯,丝竹声隐约传来。那大约是哪个世家子弟在夜宴,觥筹交错,清谈玄理,不知今夕何夕。而河对岸的巷子里,卖炭的少年大约正在数着今日赚来的几枚铜钱,盘算着明天的米价。

同一座城,同一条河,隔开的不是距离,是人生。

“走吧。”王昂转身,“回府。”

马车驶入乌衣巷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巷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面,将车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氏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门房远远看见车辕上的族徽灯笼,连忙迎出来。

王昂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秦淮河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条流动的光带,缠绕着这座千年帝都。那是他今日走过的路。那条路上有朱楼画栋,也有茅屋泥墙;有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也有卖不出炭的少年和吃糠咽菜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踏入府门。

前庭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拖得很长。夜风穿过乌衣巷,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清冷而悠远,像这座城在夜色中的叹息。

青墨跟在身后,依旧落后半步。

沉默,利落,脊背挺直。

他知道主君今日看到了什么。他也知道主君会记住这些。

就像当年在京口城郊的荒驿里,主君蹲下身来给他涂抹伤药时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的泪水,只有平静的注视,和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会记住的。他一直都在记住。

秋夜微凉,月华如水。乌衣巷深处,灯火渐次点亮,将这座千年帝都的繁华与苍凉,一并揉进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