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碎语覆径
归云镇的风,半个月前还裹着桐花的软香,如今却卷着刺骨的恶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市井的流言从来都藏不住,更何况是陆府主子与说书先生这般惊世骇俗的情谊。
起初只是茶馆里窃窃私语的打量,是街坊擦肩而过时躲闪的目光,是孩童被大人拉着衣角,指着他们低声斥骂 “伤风败俗”。可渐渐的,那些细碎的恶意像藤蔓般疯长,缠上了杨喆。
有人开始在茶馆的角落偷偷传阅话本,娟秀却刻薄的字迹,写满了对他们的诋毁与诅咒。
话本里的故事扭曲又恶毒,将深情揉碎成不堪的污秽,说杨喆是狐媚惑主的妖孽,说陆何惧是被迷了心窍的痴人,更有甚者,字字泣血地咒杨喆早死,咒他们不得善终,生生世世永坠地狱。
这些话本像毒草,在归云镇的角落里蔓延,无人知晓源头,只知道每一页都浸着刺骨的恶意,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遍体鳞伤。
茶馆的伙计私下议论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些污言秽语还是飘进了杨喆的耳朵;街头的摊贩见他走过,会立刻收了声,眼神里的鄙夷与嫌恶,像冰冷的雨水,浇得他浑身发寒。
他开始变得沉默,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怕陆何惧为了他,与整个归云镇为敌;怕自己的不安,成为陆何惧的负担;更怕那些恶毒的流言,真的会影响到陆何惧,让他动摇。
茶馆老板是个心软的人,看着杨喆日日在台上强撑着说书,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终究是忍不住。
这日散场后,客人们都走光了,茶馆里只剩下收拾桌椅的伙计,老板拉着杨喆的手腕,将他拽到后院的柴房里,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与不忍:“杨先生,你…… 你最近还是少出门吧,镇上的话本,你别去看,也别去听。”
杨喆指尖一颤,他看着老板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怜惜与无奈,便懂了大半。那些他刻意回避的流言,那些他假装听不见的诋毁,原来早已传遍了整个镇子,连茶馆老板都在为他担心。
他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厉害:“多谢老板挂心,我没事,那些闲言碎语,我不在意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海早已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连握着折扇的手都有些不稳。
“不在意?” 老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你眼底的愁绪,藏都藏不住,怎么会不在意?那些话本里的内容,不堪入目,我怕你看了,心里难受。你还是听我的,这段日子,就在陆府好好歇着,别来茶馆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杨喆沉默了,他知道老板是为他好,可他不能。
茶馆里的客官大多是冲着他的说书来的,他若是失约,便是失信。
更何况,他若是整日待在陆府,与陆何惧朝夕相对,那些恶意的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受牵连的只会是陆何惧。
“老板,我不能失约。” 杨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固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老板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万事小心,若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杨喆点点头,转身走出柴房,脚步有些虚浮。
他不敢去想那些话本里写了什么,可越是回避,心底的恐惧就越是浓烈。
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他不敢去问,不敢去看,可那些恶意却偏偏要撞进他的眼底,避无可避。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桐花簌簌飘落,听风茶馆里坐满了人。
杨喆像往常一样走上高台,准备整理说书的折扇,却在高台的角落,看到了一本用素色宣纸装订的话本,静静躺在那里。
话本没有封面,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静静躺在那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杨喆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刺骨。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本话本,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不开半步。
他知道,这一定是那些恶意的话本,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着他发现的。
他想转身离开,想装作没有看见,可心底的好奇与恐惧,却像两只手,死死地拽着他,让他无法挪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棉花,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将话本捡了起来,宣纸很薄,触手冰凉,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冰冷,带着一股刺骨的恶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忐忑与绝望,怀着近乎自虐的心情,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陆府公子陆何惧,亲手刃其心爱之人杨喆。”
十七个字,像十七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杨喆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微微颤抖着。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话本,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脆弱的宣纸捏碎,可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看去,一字一句,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眼底,刻在他的心上。
话本里的故事,写得极尽残忍与扭曲,将所有践踏得一文不值。开篇便写杨喆是来自异世的妖孽,凭借狐媚之术迷惑了陆何惧,让陆府主子不顾世俗眼光,与他厮混在一起,败坏门风,辱没祖宗。
接着写陆何惧起初被情爱蒙蔽双眼,对杨喆百般宠溺,可久而久之,便渐渐厌弃了他的纠缠,看清了他 “妖孽” 的真面目。
话本里描绘陆何惧的内心,满是厌恶与悔恨,恨自己被迷了心窍,恨杨喆毁了他的人生,毁了陆府的声誉。
最让杨喆浑身冰冷的,是话本里描写的结局。
在一个桐花纷飞的夜晚,陆何惧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杨喆约到陆府的花园里。彼时桐花簌簌飘落,铺满了一地浅紫,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残忍至极。
陆何惧站在桐花树下,眉眼冰冷,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与宠溺,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决绝。他看着杨喆,声音冷得像冰:“你这妖孽,迷惑我许久,如今我已清醒,绝不会再让你祸害陆府,祸害我。”
杨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泪水滑落,质问他往日的深情都是假的吗,质问他相守都不算数吗。
可陆何惧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容,在杨喆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那一刻,猛地举起匕首,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地的桐花,将那片浅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杨喆倒在血泊之中,看着陆何惧冷漠的侧脸,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陆何惧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尸体,眉眼依旧冰冷,毫无半分留恋,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话本的最后,还写着陆何惧亲手处理了杨喆的尸体,对外宣称他因病去世,从此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成为了人人称赞的陆府家主,而杨喆这个 “妖孽”,则彻底消失在了世间,无人提及,无人记得。
字里行间,全是对杨喆的恶意,全是对他们感情的践踏与扭曲,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了那些恶毒的字迹,让那些扭曲的故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在这本恶毒的话本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他开始怀疑,开始惶恐,开始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害怕陆何惧真的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厌弃他,抛弃他,甚至亲手了结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高台的栏杆,传来一阵钝痛,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满心都是绝望与恐惧。
手中的话本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惊雷般炸在他的耳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