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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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座上的人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另外两个被缚者——他们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背影,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原来是个念旧的。”

汗座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烛火都晃了晃,“那你可知,如今建州各部正往赫图阿拉汇集?”

“奴才知晓!”

前额又一次撞上砖面,“奴才愿为前驱,带王师走密道翻过老林!”

阶下众将中传出压抑的吸气声。

汗座上的人却笑了,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断续的节拍:“密道?这倒有趣。”

他忽然转向左侧那位始终沉默的老臣,“沈阳卫的城墙该重修了。

用山石,要垒得比从前高三尺。”

“臣领命。”

老臣躬身时,白发从幞头边缘漏出几缕。

铁链忽然哗啦作响。

跪在中间那个年轻俘虏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爱新觉罗的子孙宁可……”

“堵上嘴。”

汗座上的人截断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菜式,“既然有人认得路,明日黎明就拔营。

让工匠队跟着,把沿途见着的矿脉都标出来。”

殿外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穿过重重宫檐渗进殿内。

汗座上的人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积尘的玉阶,走向殿门时忽然驻足:“那个自请带路的……给他松绑,换身干净衣裳。

至于另外两个,”

他跨过门槛,声音被风吹散半句,“挂去城门楼子上,让往赫图阿拉去的人都瞧瞧。”

夕阳正从十王亭的飞檐间沉下去,把殿内众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暗河。

先前说话的老臣走到汗座旁,伸手试了试椅背的温度,对侍立在侧的武官低声道:“今夜多派一队人巡哨。

那些工匠……每人赏二两银子,就说皇上夸他们手巧。”

武官领命退下时,听见殿角铁链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大政殿的琉璃瓦,只有新任守将吩咐民夫搬运石料的吆喝,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起起落落。

帐外风声渐紧,营火在夜色里跳动。

李若琏将那几个身影带离时,阿敏的脊背在昏光中弯成一道弧。

帐帘落下,隔绝了雪原上的寒气。

皇帝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那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更静了。

孙承宗与卢象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臣的胡须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银灰,他向前迈出半步,衣袍摩擦发出沙沙轻响。”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辽东往事,如乱麻缠结。

舒尔哈齐当年确受皇封,其部众之心,未必与努尔哈赤同。”

祖大寿站在阴影里,盔甲上的寒意尚未散去。

他想起多年前在宁远城头望见的旌旗——那些旗帜的图案,如今已模糊成记忆里的暗斑。

“人都想活。”

曹变蛟忽然开口,年轻的脸上毫无波澜,“但有些命,留不得。”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向悬挂在侧的地图,目光掠过那些用朱砂勾勒的山川脉络,最终停在极北处一片空白的边缘。”沙俄,”

他吐出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他们的马蹄声,已经传到北海了。”

卢象升抬起眼:“陛下的意思,是要用这群败兵作矛尖?”

“不错。”

朱由检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奴儿干都司的雪太厚,大明将士的血,不该白白洒在那片冻土上。”

他停顿片刻,听见帐外传来守卒换岗时铁靴踏雪的咯吱声,“既然有人熟悉那片土地,熟悉如何在冰原上求生、厮杀……何不让他们去开路?”

孙承宗缓缓点头,皱纹在额间聚拢又舒展。”只是这柄刀,须得握紧刀柄。”

“阿敏会听话的。”

皇帝走回案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砚台,“他今日在众人面前撕开旧伤,便已断了回头路。

建州右卫那点残存的香火,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帐内沉默蔓延。

炭盆里爆出一星火花,旋即暗灭。

“那就让他们去北边。”

曹变蛟松开了刀柄,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务实,“赢了,是替大明拓土;死了,也是干净的。”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牵动。

他看向帐顶垂下的旌节,那上面的流苏在气流中轻轻旋转。”传令吧,”

他说,“给阿敏一个官职,拨他些粮草。

告诉他——明年开春之前,朕要听见黑龙江畔的消息。”

几位臣子躬身领命。

当最后一人退出大帐,皇帝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伸手按住那片标注着“奴儿干”

的区域,掌心下,羊皮纸粗糙的纹理仿佛冻土的开裂。

极远处的风雪似乎正透过营帐呼啸而来,夹杂着陌生国度的气息与兵刃的冷光。

他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

黑暗漫上来,唯有北方的疆界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像一道正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随行的皆是武人出身,即便如袁崇焕与孙承宗这般文臣,亦非拘泥古板之辈。

若不然,恐怕还需多费唇舌方能说服众人。

既然决意留下阿敏性命,几名俘虏很快便被押回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