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3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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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的交谈声、铁器碰撞声、马匹的响鼻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夜风带来泥土和草料的气味,还有远处辽阳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专业的事交给懂行的人——这是他一直认的道理。
皇帝亲自来到阵前,能提振士气,也能让某些人收敛心思。
至于刀剑该怎么挥舞,阵型该怎么排列,那是将军们吃饭的本事。
他不想插手,最多在某些关节处提点两句。
这么想着,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龙辇在数千铁骑的簇拥下碾过冻土,车轮压碎冰碴的声响细密而持续。
朱由检放下舆图,辽阳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浮现。
袁崇焕率众将跪迎于道左,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击。”恭迎圣驾。”
“起身。”
临时行辕设在城西一处宅院,炭火驱不散北地渗入骨髓的寒意。
朱由检解下大氅时,茶盏已搁在案上,白汽蜿蜒升起。”建奴仍在城外?”
“回陛下,敌已收缩防线,主力集结于辽阳以北。”
袁崇焕垂首立于三步外,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砖面,“意在阻我北进之路。”
“蓟辽督师有何筹划?”
“臣……恭请圣意裁决。”
瓷盖轻叩盏沿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帝抬眼看向他:“朕要听的是你的方略。”
袁崇焕喉结微动。”可待孙、赵、满三位总兵率部抵达,合兵直指沈阳。
建奴必撤防回援。
届时卢帅大军自鞍山驿出击,两路成钳形合围,力求在沈阳城外歼灭其主力。”
“其余散落之敌如何处置?”
“沈阳若破,建奴便失根基。
只需遣轻骑扫荡,残部旬月可定。”
事实上,建奴掌控的地域早已萎缩。
辽阳、广宁、南四卫相继易主,如今其势力范围仅剩盛京周边数城,开原、铁岭、抚顺、赫图阿拉等地驻军不过零星。
大明如今军势如虹,只要捣毁中枢,余孽确难成气候。
朱由检指尖缓缓摩挲盏壁温热的弧度。
他未立即开口,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炭火爆出一星噼啪。
“此策甚妥。”
皇帝终于出声,“然周边敌兵不可轻忽。
或可……围其根本而击其援。”
袁崇焕倏然抬眼。
他咀嚼着那四个字,眉峰渐渐聚拢。
烛火在他眼底跃动,映出瞬息万变的思虑轨迹。”陛下的意思是——围困沈阳而不急攻,诱使各处守军驰援,再于途中截杀?”
“朕仅提一议。
可行与否,尔等自决。”
“臣……领谕。”
“退下罢。”
脚步声与甲叶声渐次远去。
朱由检靠向椅背,阖目时,远处传来巡夜梆子空洞的回响。
***
盛京伪宫深处,地龙烧得极旺,却蒸不干空气里弥漫的涩重。
哲哲攥紧袖缘,指节泛出青白。”大汗,当真……再无他路?”
多尔衮立在窗边,目光穿透琉璃窗格,投向漆黑庭院。”明国皇帝御驾亲征,数十万大军压境。
以眼下兵力,硬守不过是徒耗人命。”
“我明白了。”
她松开手指,袖口留下深深皱痕,“我会带着后宫诸人、各家福晋,往赫图阿拉去。”
“阿嫂。”
多尔衮转身,阴影覆住半张脸,“这些老弱妇孺……托付给你了。”
哲哲没有应声,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
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胸口沉沉地压下一口气。
盛京的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她不清楚,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大金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多尔衮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径直转向另一处宫院,推门时带进一阵寒气。
布木布泰正立在窗边,还未转身便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
苏麻喇姑无声地挥退左右,帘幕落下时隔绝了外间的光线。
“玉儿,”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我已同阿嫂说过,她会带你们回赫图阿拉。
你尽快收拾。”
布木布泰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能触到紧绷的颧骨。”大汗,我可以走。”
她的声音像羽毛扫过,“但你得应我一件事。”
“讲。”
“若局势再无可挽回,你必须带着多铎与阿济格离开盛京,退回赫图阿拉。”
她的掌心停在他下颌,“与明军交锋时,两白旗的人马——要留在最后。”
多尔衮的眉头骤然锁紧。
她却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昨夜梦境:“这次明军北伐,押上了举国之力。
大金挡不住。
如今唯一的活路,是你领着他们回到祖地。
人在,旗在,将来才可能重新站起来。”
“我是大汗!”
他的手臂猛然收紧,“扔下都城独自逃命——我做不到!”
布木布泰推开他的胸膛,一只手按在自己仍平坦的小腹上。”可你若死了,这孩子也活不成。”
“孩子?”
“是。”
她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的骨血,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所以你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