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群雄不识千钧势, 徒作风沙一笑中
迅速没了声息。
恶来已经站不起来了。
弩箭飞来时他侧躺在地上,还在大口吐血,胸口插着半截断刀。
一支弩箭正中额头,箭头入骨两寸,血从箭杆两侧往下淌。
他身体抽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弹了一下尾巴,然后彻底不动了。
不远处,公孙丑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开始和结束的。
前后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景桓站在远处,瞪着一双眼睛,愣怔的看着这一切。
那三个家伙,本身就很魁梧的家伙冲上去,就像是被山撞了一下似的飞回。
而驰轨车毫无所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迅速远去。
他从低洼地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短戟,准备在韩虎他们砸开缺口之后接上去的。
但他还没动,三人已经废了。
他本来还想冲过去抢救一下。
结果就听到了弩箭的声音。
几十支弩箭从驰轨车弩窗里同时射出,像一整匹布在耳边被撕开。
下一刻,弩箭铺天盖地,朝着韩虎、恶来、公孙丑坠落的方向覆盖下去。
黑色的箭矢在空中织成一片密集的网,暮色从箭与箭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急速移动的碎影。
景桓的脚步骤停。
咽了口口水。
抢救不了了。
他那短戟还举在手里,身体已经僵硬住了。
脚掌碾进沙土,碾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整个人像一匹狂奔的马被猛地勒紧了缰绳,前蹄扬起,后蹄剜地。
他盯着那片被弩箭覆盖的区域。
三人趴在地上,身上钉满了箭,像一只被乱箭穿身的野猪。
弩箭还在射。
像是生怕三人没死透一样。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直到那片沙土地上插满了箭杆,密密麻麻,像秋收后的麦茬,看不到地面的颜色。
景桓脸颊抽动,默默把短戟放下来,开始快速后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背冒出来。
韩虎、恶来、公孙丑。
三个人,三柄重刃,三个在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
眨眼间,没了。
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去斩轮的?
这他娘的不是送死吗?
现在或许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轻功超群的刺客了。
他目光转向另一边,看向另外一组。
结果发现,另外一组情况也不太乐观……
……
叮铃!
随着警示铜铃的响声贯穿驰轨车的前后车厢。
车厢两侧的弩窗同时打开了。
整列车厢从头到尾,每一扇弩窗都开到了最大。
铁框上方弹出支撑用的卡榫,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像一个信号。
弩窗后面,一张张被黑色甲胄包裹的脸露出来,目光穿过旷野上的风沙,锁定了从两侧逼近的身影。
护卫们没有喊叫,没有慌张,一切都沉默而有序。
从发现埋伏到取出连弩到开窗布防,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每一个环节之间没有一息的停顿,像是十几个人共用同一个脑子。
执行同一个指令。
锁定目标,扣弦,放箭。
墨七在头车里没有发号施令。
不需要。
护卫队有自己的编制,有自己的队正,每个队正管自己那一节车厢的弩窗。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连弩端起来,什么时候该把手指搭上悬机,什么时候该激发。
这些东西在武安训练营里练了千百遍,从白天练到黑夜,从晴天练到雨天,练到整套流程刻进骨头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右侧第三节车厢的队正叫赵令,原本是秦军弓弩手出身,入墨阁之后第一批接受连弩培训。
他的左手搭在弩窗边缘,右手托着弩身,弩托抵在肩窝里,右眼贴着望山,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车外的旷野。
他的目光在一块土坎上停住。
那里有人,不止一个,正在高速移动,朝铁轨方向冲过来。
“右侧,三人。”
赵令的声音稳定而短促,隔着车厢壁,左右相邻的护卫都听到了。
他们同时将弩口转向右侧,手指搭上悬机,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季缣是第一个出现在右侧护卫视野里的。
他的速度快到让赵令的第一反应不是扣弦,而是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人。
那灰白色的虚影贴着地皮在飞,衣袍被风扯成一条线,头发全部向后贴着头皮,脚底下没有任何声音,像一片被狂风卷着跑的落叶,斜插着铁轨的方向,每一息都在极速缩短与驰轨车的距离。
赵令的右眼眯了一下,手指没有动。
太远了。
连弩的有效射程在十丈内能保证准头,超过十丈,弩箭的轨迹会受风力影响,偏差大到不如不射。
他在等。
等那个人进入十丈的线。
季缣没有减速。
他从低洼地斜插过来,路线是一条浅浅的弧线,绕开了重刃者的冲锋区域,从侧方接近铁兽的前段。
他的脚尖点过枯草丛,点过沙土地,点过碎石堆,每一次触地都轻得像蜻蜓点水,扬不起一粒灰尘。
他的眼睛在扫路过的每一节车厢。
整个人像风一样掠过去了。
他似乎很自信自己的速度,所以并未对驰轨车之中的护卫多注意。
而此时的距离。
十丈以内。
赵令的食指扣了下去。
“嗤!”
一声破风响声。
弩箭以极快的速度追袭而去,直逼其后心。
赵令都打算收起连弩了。
却见那家伙竟然如同落叶一般飘动了一下,本来必中的弩箭与其擦身而过。
“咦?”
这能没中?
赵令十分诧异。
而季缣也是脸色大变。
但来不及他多想。
右侧三四五节车厢的弩窗同时射出一排弩箭,每架连弩五支,十几架就是五六十支。
弩箭离弦的声音拧成一股,像一匹整匹的布帛被人从中间撕开。
尖锐,干脆,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箭矢在空中铺成一道斜线,封住了季缣前方的所有空间。
不是瞄准他一个人的,是瞄准了他前方三丈范围内整片区域的。
封杀。
五六十支弩箭从季缣面前飞过,最近的一支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的,箭簇带起的风割短了他脸侧的一层碎发。
季缣如临大敌。
他的路线开始变了。
他的身体在几乎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向右折。
他避开了那排弩箭,而他离车厢的距离被拉开了一点。
赵令的第二轮箭又到了。
这一次更密。
季缣没有回头看箭,他听声音就能判断弩箭的分布。
他的脚下变换了节奏,不再是均匀的点地,而是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像一个在暴雨中穿行的人。
每一滴雨水都落在他的身侧,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的衣袍被弩箭带起的风扯出了几个细小的破口,但他的皮肉上没有任何新增的伤口。
他再次调整方向,朝车厢贴近。
这一次他靠近了两尺。
仅仅两尺。
然后第三轮箭把他逼退了四尺。
季缣咬紧牙关,面色越发凝重了。
“一支这种程度的连弩就够难缠的了,这一车厢的护卫,人手一把!?”
“那屠子就这么有钱!?”
……
另一边。
郑棘的遭遇和季缣差不多,但更凶险。
他的身法是蛇形的,刁钻而诡异。
不只是在平面上左右摇摆,还在垂直方向上上下起伏。
他从不走直线,每一步的落点都跟前一步偏离至少两尺,有时向左偏,有时向右偏,有时向前窜出一大步,有时突然矮下去半截。
像一条在草丛里受惊的蛇,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直的,但速度极快。
这几节车厢的护卫队正叫王奔,和赵令一样出身秦军弓弩手,但打法比赵令更狠。
他不封路,他追着郑棘打。
郑棘往左偏,他的弩箭就往左追。
郑棘往右偏,弩箭就往右追。
郑棘矮下去,弩箭就压低。
王奔的望山始终咬着郑棘的轮廓,一口都没松过。
郑棘在第五次变向的时候,一支弩箭贴着他的肋部飞过去,箭头刮破了他的皮袍,在皮袍上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破口的边缘幽绿。
郑棘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瞳孔缩了一下。
选择立刻远离车厢。
他突然反向弹射,从贴近铁轨的位置一口气退出十几丈,退到了弩箭的有效射程边缘。
王奔没有追射。
出了有效射程,射也是白射,不如省着箭匣里的存货。
郑棘在不远处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驰轨车。
那些弩窗还开着,弩箭还在里面瞄着,随时可以再射一轮。
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心中无语至极。
“谁说侧翼空虚的?简直是鬼门关。”
他啐了一口,低头看去。
右臂上有一道红印,好在没有破口,是被弩箭带起的衣服刮的。
如果那支箭再偏一寸,他的右臂现在就抬不起来了。
生死难料。
“这破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难缠。”
“没招了,先去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