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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铁轨轰鸣震野荒,钢龙破雾势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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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沉默。

景桓霍地站起来。

“我去远处看看。”

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但还算平稳,“可能是只有这一段用的是好料。

这种重要的路口,修路的可能特意在这一段用了更好的铁,其他地方的未必是这个水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大步向东边走去。

靴子踩在碎石和枕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走越远,身影在原野上越来越小。

剩下的人蹲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韩虎把铜锏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锏柄,下巴搁在拳头上,盯着脚下的铁轨,像是在盯一个他看不透的敌人。

季缣靠在槐树上,眼睛半闭。

风吹过铁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一把巨大的琴弦被风拨动了。

他在心里比较这个声音和他见过的任何铁器发出的声音,发现没有任何一种铁器能发出这种声音。

太纯了,太干净了。

甚至比他听过最好的兵器破空声还干净,从质地上就不同。

过了很久。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

景桓的身影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重新出现,一步一步走回来。

他的步伐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

韩虎第一个站了起来。

“怎么样?”

景桓走到铁轨旁边,蹲下来,伸手又摸了一下轨面。

和去之前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轨面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了、但还不敢相信的事情。

“一样的。”

他说,声音很低,“我走出了三里地。三里。

每隔一段就敲一下,摸一下,划一下。

全部是一样的。”

“全部?”

“全部。”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几个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轨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沉默了很久。

“秦国的铁……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赵咎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千炼钢。

铺路。

当石头用!?”

郑棘把软剑重新缠回腰间,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把剑还在,又像是在确认那把剑还堪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剑柄上弹了两下,又弹了两下,一直弹着。

像那个老会计算不明白账。

“这么多千炼钢。”

韩虎把铜锏拿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碰了一下。

“铛”的一声,比之前的脆响多了几分沉闷,像是这声音也让韩虎心里不舒服了,“能打造多少把兵器啊?

够把整个秦军都换成千炼钢的兵器了吧?

全浪费在这上面了。

兼简直暴殄天物!

武安那个家伙,他是疯了吗?

打下了四个国家,那钱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景桓站起身来。

“其实仔细想想,这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的语气比方才放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说服其他人。

“这种铁轨就算是千炼钢又怎么样?

不还是铺在地上的死物吗?

我们又不砍它,我们管它是普通铁的还是千炼钢钢?”

他短戟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戟刃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冷光。

“而且换个角度想想。

秦国用千炼钢铺路,完全是暴殄天物!

这么多好材料,不当兵器用,不当铠甲用,全铺在地上让车轱辘碾。

这不是蠢是什么?”

韩虎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那种震惊的神色被一种“想通了”的释然取代了。

“有道理!”

韩虎说,“这铁轨就算是千炼钢又怎样?

它是限制那车的东西,不是保护那车的东西。

咱们不砍它,它对我们也没有威胁。

反倒是秦国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铺了这玩意儿,把嬴政自己困在上头,这不是给咱们送机会来了吗?”

赵咎把环首刀插回鞘里,用力拍了一下刀柄,发出“咔”的一声响。

“说得对。

千炼钢铺路,听着吓人,但吓人归吓人,跟咱们干的这趟活没关系。

它硬它的,我们杀我们的人,各干各的。”

公孙丑的大刀已经重新背回了背上,面皮白净的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从容。

但他捋短须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像是在用力地捋平什么东西。

“我只是觉得可惜。”

公孙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味道,“这么多千炼钢,若是拿来打造成兵器铠甲,能武装多少人啊。

结果铺在地上,让车轱辘碾,让风吹,让雨淋,让锈吃。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若非任务紧急,我非要想办法弄断几段带回去打武器。。”

“呵呵,你想弄断也得有办法弄断,这种千炼钢,你就算拿火烧,拿打锤子砸,也是弄不坏的。

公孙丑叹息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这对我们有利。”

郑棘说,语气平淡,“他们越蠢,我们越容易得手。

而且这轨道越硬,越能限制对方的路线。

越是精良,越说明这是必经之路,否则对方没必要花费这么大代价弄这玩意。

现在嬴政路过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

我们按照之前计划,斩前车之轮,再靠铁轨自身的约束力,把他们后面的车队搞乱成一团。

最后趁乱弄死嬴政,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们兄弟几人,回去领赏,既有泼天富贵,又有名扬天下。”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目光从铁轨上移开,重新看向西边的驰道。

全都带着炽热?

但公输垣没有动。

他还蹲在铁轨旁边,一只枯瘦的手掌贴在轨面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指节微微弯曲。

他的眼睛闭着,耳朵贴着铁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没有听到什么异常。。

公输垣慢慢地松开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和铁锈。

他没有参与那些“暴殄天物”的感慨,也没有加入“秦国愚蠢”的嘲讽。

他只是看了景桓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活了这么多年积累的全部经验、直觉和谨慎,但景桓没有接住那一眼。

公输垣的目光过去的时候,景桓正在看西边的驰道,他没有注意到公输垣在看自己。

公输垣没有把那个眼神送第二次。

他收回目光,缓缓低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能大规模造出千炼钢的组织,哪有那么理所当然的好对付?

变数太多了。

公输垣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好手。

让他们杀人、劫道、冲阵,他们是一把好手。

但这些人的眼睛里只看得见自己的兵器和目标的人头,看不见更高更远的格局。

能看见更远东西的人,不会来干这一行。

他也是活到老了,才逐渐弄明白一些东西。

他靠回土坎后面,重新坐下来,把寒霜剑横在膝上,垂下了眼皮,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心正在凝成一线,身上的势在不断提升。

……

呜!

声音是从西边来的。

季缣最先听到。

他靠在槐树树干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动,像两面小扇子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声响。

旷野上的声音很杂。

风卷沙土擦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十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但他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很远。

很细。

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的尽头漏下来的。

那声音一开始只是一个点,像针尖扎在耳膜上,细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它没有消失,反而在一点点地变大,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膨胀,撑开周围的泥土,把自己往外顶。

季缣睁开了眼。

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变,只是眼睛睁开了,瞳孔微微收缩,朝西边的地平线投过去。

其他人也听到了。

韩虎的铜锏本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正在锏身上摩挲,那声音一来,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草丛里的兔子突然竖起了耳朵,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随时准备弹起来。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耳朵朝向西边,眉头拧在一起。

“什么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恶来从大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盘腿坐的时候就像一座小山,站起来更像。

光头在暮色里反着暗沉的光,胸口的鬼面纹身随着呼吸一鼓一缩。

巨斧提在右手,斧刃朝下,杵在地上,在干燥的泥土里压出一道深槽。

他没有说话,但握斧柄的手指攥紧了一度,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赵咎蹲在土坎后面,铁胎弓横在膝上。

他听到那声音之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一条趴在草丛里的蛇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上的络腮胡子随着咬肌一颤一颤的。

他在用力地听和分辨。

公输垣睁开了眼。

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定格在西边的方向。

他的手从剑鞘上滑过去,指尖搭在剑柄上,像大夫搭在病人手腕上号脉。

“是那个驰轨车吗?。”

郑棘的声音很轻,从几丈外传过来,像一片落叶子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从西边过来了。”

景桓没有说话。

他站在铁轨一侧,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那不是普通的声响。

穿透力极强,极远。

好像远在天边,却能穿透旷野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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