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遇刺（下）

头顶的钨丝灯被冷风透过窗缝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散得微弱，受限于此时的技术，这盏在医院里算得上好的灯具，亮度竟还比不上后世十瓦的led灯，整个病房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光线忽明忽暗，看得何砚极不习惯，眼底的情绪也藏在光影交错间，让人捉摸不透。

站在病床前的，是一男一女两人，皆身着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布料紧贴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脸上蒙着的黑巾遮住了所有样貌，唯有眼神里的恨意与决绝，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

何砚靠在床头，握枪的手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上前揭开两人面巾的意思，他此刻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身份样貌，只想摸清他们的来路与目的。

他轻抬手腕，将手中的盒子炮微微扬了扬，冰冷的枪口依旧对准两人。

名叫刚子的年轻男子瞬间身形一动，快步挡在身前的女人身前，脊背紧绷，双拳紧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何砚手中的枪，满脸都是警惕与戒备，摆出一副誓死护着身后人的姿态。

“你们是什么人？”何砚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对面两人闻言，皆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病房里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的声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见两人沉默，何砚也不急躁，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梅机关和76号的人，向来只会在暗处监视我，绝不会贸然动手取我性命；至于重庆军统方面，我于他们尚有利用价值，更不会此刻对我下死手。这么算下来，你们要么是地下党，要么是民间的抗日锄奸队，我说的没错吧？”

“既然你都知道，还问什么问？”身后的女人再也按捺不住，隔着刚子的肩膀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对他的鄙夷与愤恨。

刚子则始终寸步不让地将女人护在身后，没有丝毫退缩。

何砚静静看着眼前两人，从他们的眼眸里，看不到半分胆怯与惧色，只有宁死不屈的倔强，以及对他这个“汉奸”深入骨髓的仇视。

何砚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放下，眼神平静无波，反倒自顾自地开口，小声说起了眼下的战局：“从今年八月开始，华北战场上打响的大规模破袭战，根据地将士浴血奋战，可终究是缺衣少食，武器弹药更是消耗殆尽、无以为继，这场仗，应该快要撑到尾声了吧？但你们也该清楚，这场战役重创了日军，捣毁了他们无数铁路、据点，让日军损失惨重，以日军的秉性，势必会发动疯狂的报复性扫荡，屠刀很快就会挥向根据地的百姓和部队，这些，你们都做好准备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郁：“如今明面上说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可重庆方面，除了给你们一个空头番号，除此之外，粮食、被服、弹药、武器，半点补给都不曾拨付，非但如此，还在背后处处掣肘、暗中使绊子。你们在前线与日军拼杀、浴血奋战，多少国军部队就守在一旁，冷眼旁观，坐视你们损耗，全然不顾民族大义。”

说到此处，何砚的目光骤然变得坚定，声音低沉，“伟人说过，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抗日战争是持久战，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哪怕前路再难、补给再缺，只要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就绝不会亡族灭种！”

“他也说过，要团结一切可能的革命的阶级和阶层，组织最广泛的抗日统一战线。

“他还说过，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只要把全民族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打不败的侵略者。

现在国难当头，不管你我过去有什么误会，只要是抗日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要做的，是枪口一致对外，而不是自相残杀。”

一席话落下，原本满眼仇视的两人，皆是浑身一震，刚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身后女人的眼神里，也褪去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错愕与惊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作汉奸的男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